夏天真正热起来以后,院子里的日子像被日头晒得更慢了些。
清晨还算凉爽,风掠过树梢,带着一点新叶和湿土的气味。阿姨一早就把院子洒过水,青砖地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意,日头还没完全升上来,连廊下垂着的竹帘都显得温吞。再往后,蝉声一点点高起来,花木被晒得发亮,空气里仿佛都浮着细细的光。
晚禾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低头给自己的布娃娃梳头。
她如今越长越像个玉团子。脸小,眼睛黑,皮肤白净,睫毛垂下来时,像拿细笔轻轻描过。她今天穿了条浅杏色的小裙子,裙边绣着一圈小花,头发刚被宋妈妈梳好,扎成两只软软的小辫,辫梢坠着浅粉色发绳。她坐在那里,连阳光都像舍不得往她身上落得太重。
她给布娃娃梳头也梳得认真。
梳两下,便停下来看看正不正;衣领翻起来一点,也要先低头替它抹平了,再继续。阿姨端着刚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你看看她,这点讲究劲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宋妈妈正坐在一旁替她改裙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眼里都是笑:“还能跟谁学。平时谁给她挑衣服,她就跟谁学。”
晚禾听见了,抬起脸,很轻地说:“我本来就会。”
“是是是。”阿姨故意顺着她,“我们晚禾小姐天生就会。”
她听完也不害羞,只低下头继续给布娃娃整理裙边,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
被养得娇,却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娇。她知道自己会被人顺着、哄着,所以偶尔挑一点小毛病,讲一点小道理,都显得格外自然。她不大声争,也不胡乱闹,可只要轻轻抿一下嘴,皱一下眉,身边的人就会先低头来看她:“怎么了?”
宋元初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从院门外头跑进来,脚步又快又响,一手还拎着根细竹枝,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折来的,兴冲冲往廊下一站,先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晚禾,你看我这个。”
晚禾抬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剑。”
“哪里像剑?”
“怎么不像?”宋元初立刻挥了两下,“你看,长的,直的,还能比划。”
晚禾认真看了看,慢吞吞道:“树枝也是长的,直的。”
“树枝和剑能一样吗?”
“你这个本来就是树枝。”
宋元初一下被她堵住,站在原地憋了两秒,硬是没想出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道:“你就是故意的。”
晚禾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给自己的布娃娃梳头了,像刚才那句只是顺口一说,根本没打算跟他争到底。
阿姨在旁边看得直乐:“你呀,十次有九次都说不过她,还非得先去招惹。”
“我那是让着她。”宋元初嘴硬。
“谁要你让。”晚禾头也没抬,轻轻补了一句,“你先把鞋带系好再说。”
宋元初一愣,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左脚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半,拖在脚边。
这回,廊下几个人都笑了。
宋元初耳朵一下有些热,赶紧蹲下去系鞋带,嘴里还不忘嘀咕:“你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晚禾这才抬头看他,眼睛乌亮亮的,语气很平:“因为你总是乱七八糟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很,偏偏生得那样白净乖巧,叫人生不起气来。宋元初每回都被她堵得不轻,可堵完了,转头还是愿意跑到她跟前去说东说西。
孩子们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晚禾回了苏家以后,起初那点不适应,早已被时日慢慢抚平了。她仍旧是两边跑,早上可能在苏家醒来,吃过饭又来了宋家,下午跟宋元初在院子里玩,晚上困了才被接回去。两家离得近,院门一开一合,日子过得像仍旧住在一处似的。
久而久之,连大人们都几乎忘了去分什么“这边”“那边”。
做了点心,会顺手多备晚禾那一份;买了布料,也自然想着给她裁条新裙子;宋妈妈给孩子们挑鞋,挑到一半,也总会想起晚禾那双小皮鞋前阵子是不是有些挤脚了。
这种疼,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实实在在把她一点一滴都照顾进去了。
宋元汀看得最明白。
他如今大了些,课业也重了,可放学回来第一眼,还是会下意识往院子里扫一圈。看见晚禾坐在树下,他心里便会很自然地定一下;看见她不在,也总会顺口问一句:“今天没过来?”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这种先看她一眼,早已经成了本能。
那天下午,天气格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