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袜子放在哪一格抽屉里,阿姨知道。
她春天换季时容易咳两声,宋妈妈知道。
她不爱吃太老的蛋黄,喜欢把汤里的虾仁先挑出来吃,宋爸爸知道。
就连宋元汀都知道,她看动画片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张开一点嘴,扎辫子时左边那只总比右边先散,晚上要是被弟弟拉着看了鬼妈妈的故事,睡前嘴硬说不怕,半夜多半还是会抱着枕头敲开他的门,拖着只兔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日子过得太久,久到有时候连宋妈妈自己都会恍惚,觉得晚禾本来就该是她的女儿。
她每天早上替她梳头,挑衣服时会顺手拿两条裙子在她身前比一比,问她:“今天想穿粉的,还是穿鹅黄的?”
晚禾坐在小凳子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最后很认真地说:“粉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太阳很好。”
宋妈妈一愣,随即被她逗得笑起来:“太阳好,和裙子有什么关系?”
“有啊。”她理直气壮地说,“太阳好看的时候,粉色也会更好看。”
这逻辑歪得很,可偏偏她说得一本正经,让人根本舍不得反驳。
阿姨在旁边给元初系鞋带,听见了都忍不住笑:“你看看,这小嘴,怎么越来越会说了。”
宋元初一边蹬腿一边插话:“她就是爱臭美。”
晚禾立刻转头:“你才臭美,你昨天还照了好久镜子看自己。”
“我那是看裤子,不是看我自己!”
“都一样。”
“哪里一样!”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
宋元汀坐在一边写作业,笔都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再晃,鞋带又要散了。”
宋元初一下老实了。
晚禾见状,偷偷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像只占了便宜还知道装乖的小狐狸。
她在宋家这几年,是真被娇养得好。
不是金贵得碰不得,也不是一味纵着,而是一点一点被耐心养出来的底气。她知道自己哭了有人哄,病了有人抱,做错了事大人会讲道理,不会随手一巴掌落下来;也知道自己穿脏了衣服有新的,夜里踢了被子会有人给她盖,哪怕说错了话,也多半不过被笑着点点额头,说一句“小机灵鬼”。
这份底气落在她身上,就成了灵气。
她会撒娇,却不惹人烦;会依赖人,却不让人觉得缠;会使一点小聪明,可又懂得适可而止。
而这些,苏玉兰都看在眼里。
她最开始来的时候,还只是隔三差五看一眼。后来来得渐渐勤了些,每次来坐的时间也更长。她会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看晚禾追着宋元初满院子跑,看她跌了一下以后先低头看膝盖,再抬头找人,一眼看见宋妈妈,眼圈就先红了一半。
“摔疼了?”宋妈妈蹲下来。
晚禾本来还能忍,一被她这么一问,立刻委屈起来,小嘴一瘪:“疼。”
可等真把裤腿卷起来一看,其实只红了一小块,连皮都没破。
“还知道委屈。”阿姨在旁边笑。
晚禾埋在宋妈妈怀里,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本来就疼。”
那副样子,又娇,又灵,又让人心软。
苏玉兰看着,脸上的笑有时候会慢慢淡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宋家待晚禾好。
恰恰是因为知道,心里才越发不是滋味。
她最初答应宋家接走二女儿的时候,心里想得很清楚。先把孩子放在宋家养着,自己也好腾出空来调理身子,争取再生个儿子。偏方吃过,药也喝过,香火也拜过,她一年年盼着,觉得总还会有动静。
可五年过去,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也知道,自己大概是真没这个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