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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2020年秋天,陆归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笑。“爹,我谈了个男朋友。”陆砚握着听筒,没听清。

“男朋友,就是对象。处了一年多了,人挺好的,今年带回来给你看看。”陆砚握着听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愣了很久。男朋友。对象。闺女要带人回来了。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的圈更多了,字也更多了。这几年她又去了很多地方,他在后面跟着画圈,写“归”。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归。归。归。每一个都代表她去过的地方。以后要多一个人了。多一个人陪她去那些地方。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他把墙上的旧报纸撕了,重新刷了白灰。白灰是去镇上买的,自己调的,刷了三遍,刷得平平整整的。地图揭下来又贴上去,贴得端端正正的。窗户擦了,玻璃亮得能照见人。院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该扔的扔,该收的收。院墙塌的那一角,用砖补上了。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陆归打电话来,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她说你别忙活了,随便收拾收拾就行。他说没忙活。她说你肯定在忙活。他不说话了。

陆归带着男朋友回来那天,是十月中旬。小客停在村口,陆砚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车上下来的先是陆归,然后是那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戴眼镜,穿着夹克,斯斯文文的,一看见陆砚就叫了声“叔”。陆砚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进屋。”他说。

三个人沿着那条土路走回家。陆归走在中间,拉着她爹的胳膊。男朋友走在旁边,背着包。陆砚走得很慢,陆归不急,陪他慢慢走。到了家,陆归领着男朋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这是堂屋,这是我爹住的地方,这是厨房,这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的地方。男朋友一样一样地看,点了点头。陆砚在灶台边忙活,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炒了好几个菜。他很少做这么多菜了,一个人吃不了。那天他做了一桌子。

吃饭的时候,陆归给男朋友夹菜,给陆砚夹菜。男朋友吃得不多,但嘴甜,说叔做的菜好吃。陆砚没说话,把鸡腿夹到男朋友碗里。男朋友愣了一下,看了陆归一眼。陆归说:“我爹给你夹的,你吃。”男朋友吃了。

那天晚上,陆归跟男朋友住在西屋。陆砚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有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笑一声。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和阿禾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住在绥滨的土坯房里,也是这样说说话,笑一笑,没有什么大事,但心里是满的。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2021年5月,在省城办。陆归打电话来说,爹你不用操心了,我们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人来就行。陆砚说好。他提前几天去镇上理了发,刮了胡子,把那件藏了多年的新衣服拿出来——陆归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夹克,他只穿过一次。穿上试了试,大了,他瘦了太多。

婚礼那天,陆砚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好新衣服,把那枚哨子揣进怀里。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背驼了,站不直。他看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从村里到省城,要先坐小客到县城,再坐大巴到省城,两个多小时。陆归提前一天给他买好了票,让他在车站等着,有人接。他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把哨子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婚车是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头上扎着花,系着红绸带。陆归穿着白色婚纱,从楼上下来,被伴娘簇拥着。她看见她爹站在车旁边,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爹,你跟我坐一辆车。”

陆砚摇了摇头。“你坐你的,我坐后面的。”

“不行。你必须跟我坐。”

他上了车,坐在后排。陆归坐在他旁边,婚纱铺了满座,白白的,像一朵云。他小心地缩着腿,怕踩到她的婚纱。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他不认识,楼很高,车很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他想起阿禾第一次到绥滨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看什么都新鲜。她说北方好大,平,一眼望不到头。她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城市,他也没有见过。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枚哨子。

婚礼在酒店里办,很大的厅,很多人。陆砚不认识那些人,都是陆归的同事、朋友、同学。他坐在最前面那一桌,旁边留了一个空位。没有人坐那个空位,没有人问那是谁的座位。他把哨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那个空位的盘子旁边。没有人注意。

婚礼开始了。音乐响了,灯光亮了。陆归挽着新郎的手,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婚纱拖在地上,白白的,像云,像雪,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白的东西。她走到台前,站住了。司仪说了很多话,陆砚没听进去。他看着她的脸,看着新郎的脸,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互相戴戒指,看着他们鞠躬,看着他们敬酒。司仪说请父母上台,他站起来,走上台,站在陆归旁边。陆归挽住他的胳膊,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爹,你说两句。”

他握着话筒,看着底下那些人。他不认识他们,他们看着他。他想说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我闺女从小就没有娘。他想说,是我把她拉扯大的。他想说,她吃了不少苦,但她争气。这些话他都没说。他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好好。”底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陆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笑了。

陆砚从台上下来,走回座位,坐下来。他看了旁边的空位一眼,哨子还在那里。他伸出手,把哨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热闹了一上午。吃饭,喝酒,说话,笑。陆砚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他和阿禾的婚礼。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热闹。在绥滨那个小村子里,几桌人,几个菜,一身新衣裳。阿禾穿着暗红色的棉布褂子,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笑。她不会笑。那天也没有人哭。没有人哭,除了他。他没有哭。他端着酒碗,手在抖。

下午,陆砚坐车回村了。陆归要留他住一晚,他不肯。他说家里有事,鸡没人喂。鸡早就没了,地也租出去了,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他知道,她也知道。她没再留他。

大巴在县城停下,他换小客。小客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下车,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土路。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走进村子,走过那扇关着的院门,没有推开,直接上了后山。

山坡上,四座坟,一字排开。阿禾那座,草长高了,他上次来拔过,又长出来了。他在坟前坐下来,靠着坟头。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

“阿禾,闺女今天结婚了。”

他把哨子放在坟前的石头上。

“办得热闹。人多。闺女穿的白婚纱,好看。她像你。”

风吹过来,坟头的草动了动。

“我把哨子带去了。放在你坐的那个位置。你看见了吧?”

他开始说话。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从1969年春天说起。从那个南方的村子说起。从那条田埂说起。从她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哨子,看着他离开说起。

“你站在田埂上,风吹着你的头发。你哭了,但没有低头。”

他说他们相识,相知,相爱。说那个水渠边上的夜晚,月亮大得像假的,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禾”字。说他走了,跟着队伍走了,回头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说他在云汀等了她五年,画了无数张地图,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画一个圈,写一个“禾”字。说那些信都被退回来了,地址变了,他找不到她了。说她找到他的时候,头发白了,嗓子哑了,手粗得像树皮。说他盖了新房子,她养了鸡,日子好起来了。说她怀了陆归,他不想让她生,她非要生。说她倒在了县城的车站门口,离这个村子还有几十里路。说他抱着她的骨灰盒,走了几十公里路,把她送回来了。

他说了很多很多。把他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从年轻时说到老了,从南方说到北方,从等说到找,从找说到等。把这些年攒下的、没来得及说的、说不出口的,全都说出来了。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他靠在坟头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阿禾,闺女嫁人了。她有家了。你不用惦记了。”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像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哨子还在石头上,铜壳映着月光,亮亮的。上面那个“禾”字已经磨没了,但它还在。刻在铜里,磨不掉的。他也还在。靠在坟头上,像靠着一个人。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不用等了。他闭上眼的时候,月亮还亮着。风还吹着。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桃树的叶子,哗哗的,像是在替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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