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陆砚忙着整地、播种,阿禾忙着喂鸡、种菜,两个人的日子热腾腾的。可阿禾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
起初只是容易累。以前她从院子走到村口,来回一趟气都不带喘的。现在走到半路,腿就发软,要在路边蹲一会儿才能继续走。她不跟陆砚说。说了他就不让她干活了。她把气喘匀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腰也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酸胀的疼,是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蹲下去捡鸡蛋,蹲不到底,要扶着墙慢慢往下溜。刘婶看见了,说你腰不好啊。阿禾说没事,老毛病了。刘婶说老毛病更得看。阿禾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膝盖也不行了。以前她骑车去场部卖鸡蛋,来回十五里路,一口气骑下来。现在骑到一半,膝盖就疼得踩不动踏板。她下来推着走,推一会儿,再骑一会儿。卖鸡蛋的钱还是那些钱,但路上花的时间多了一倍。
陆砚问她:“最近怎么回来得越来越晚?”
“路上歇了一会儿。”阿禾说。
“为啥歇?”
“不累。就是想歇。”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把碗筷端上桌,两个人吃饭。阿禾吃得少了,以前能吃一碗,现在半碗就放下了。陆砚看了看她那半碗剩饭,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几口扒完了。阿禾看着他把她的剩饭吃了,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有一天陆砚在地里干活,阿禾给他送饭。平时走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快四十分钟。走到地头的时候,陆砚已经坐在田埂上等了。他看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泥地里拔腿。
他把饭盒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馒头和咸菜。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着,看着她。阿禾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晒太阳。
“腿怎么了?”陆砚问。
“没怎么。”
“走那么慢。”
“路不好走。”
陆砚不说话了。他把馒头吃完了,又把咸菜吃了,把饭盒盖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在这儿坐着,别动了。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不用。”
“坐着。”陆砚说完就走了。阿禾坐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地里,弯腰拔草,拔了一会儿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又弯下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阿禾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鸡还是那些鸡,菜园子还是那个菜园子。她照样喂鸡、捡蛋、卖鸡蛋,一样没落下。但她自己知道,她干得越来越吃力了。
以前喂鸡,端着盆子往圈里一撒就行。现在端盆子手抖,撒出去的粮食不匀,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鸡围上来抢食,她站在旁边看它们吃,看着看着,腿就软了,要扶着鸡圈的篱笆才能站稳。
捡鸡蛋也费劲了。她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伸进鸡窝里去摸。蛋摸出来了,腰直不起来,要扶着鸡窝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鸡蛋放进篮子里,手还在抖,鸡蛋碰着鸡蛋,叮叮地响。她怕把蛋碰碎了,两只手捧着,一个一个地放。
陆砚有一天收工早,看见她在鸡圈里捡鸡蛋,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地,半天没直起来。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秒钟,放下锄头,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哪疼?”他问。
“不疼。”
“那你弯着腰不起来。”
“在捡蛋。”
陆砚没再问了。他把鸡圈里的蛋捡了,放进篮子里,拎进屋。阿禾跟在后面,走得很慢。陆砚进了屋,把篮子放在桌上,转身出来,看见她还在院子里,走一步停一步。
“明天你别喂鸡了,我来喂。”陆砚说。
“你会喂吗?”阿禾问。
“你教我。”
阿禾没接话。她走进屋,倒了碗水,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
秋天收成很好。家庭农场的玉米比去年还多打了八百斤,阿禾的鸡蛋也卖了不少钱。陆砚在墙上又贴了一张奖状,是场里发的“庭院经济先进个人”。两张奖状并排贴在一起,红彤彤的,看着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