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没说话。他蹲下去,又捏了一株苗,看了看,放开了。
那一年风调雨顺。
苗长得快,一天一个样。从两片叶子长到三片、四片、五片,从嫩绿变成深绿,从一拃高长到膝盖高,长到腰那么高,长到人站在地里只能露出半个身子。陆砚每天去地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虫子,看看缺水不缺。阿禾也跟着去,帮他搭把手。两个人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走一趟要半个小时。走完了,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齐腰深的庄稼,谁也不说话。
七月底,麦子黄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滚,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陆砚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说:“该收了。”
收割机是租的。场里有专门的收割服务队,按亩收费。陆砚算了算账,雇收割机比自己割划算——自己割要请人,管吃管住还得开工资,算下来比收割机还贵。
收割机开进地里,轰隆隆地响,把麦子成片成片地割倒、脱粒、装袋。阿禾在地头撑着麻袋口,粮食哗哗地灌进去,沉甸甸的,一袋能有一百多斤。她一个人扛不动,陆砚过来帮她抬。两个人一袋一袋地抬到拖拉机上,一趟一趟地往场部的粮库送。
最后过完秤,亩产三百七十斤。
陆砚看了那个数字好几遍。“三百七?”
粮库的人说:“三百七,没错。”
陆砚没再问了。他把那张过秤单叠好,揣进兜里。回家的路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阿禾坐在他旁边,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三百七算多算少?”阿禾问。
“平均亩产三百斤出头。三百七,算高的。”
阿禾点了点头。
“为啥比人家高?”
“我懂测绘。这块地我挑过的。”
阿禾没再问了。她看着前方那条土路,看着两边的庄稼地,看着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高兴,是踏实。像这四十亩地一样,平平整整的,一眼望得到头。
秋收以后,开始算账。
陆砚在桌上摊开纸,拿笔算了半天。阿禾坐在旁边,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那些数字她看不懂。
“纯收入,”陆砚放下笔,“一千二百块。”
阿禾不知道一千二百块算多算少。她只知道以前在南方洗碗,一个月十五块,一年一百八十块。一千二百块,够她洗六七年碗。
“加上工资呢?”阿禾问。
“工资照发。这是额外的。”
阿禾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碗水,端回来放在陆砚面前。
陆砚端起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明年把地养得更好,产量还能往上提。”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写着“陆砚家庭农场”的木板擦了擦,重新挂在院子里那根木桩上。木板是陆砚用锯子锯的,字是他用毛笔写的,写完了刷了一层清漆,防水。阿禾不知道那两个字念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木板,看了好一会儿。
鸡在圈里咕咕地叫,向日葵在墙根底下开着,黄灿灿的。太阳快落山了,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金黄的。陆砚在屋里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阿禾转身进屋,把灶火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