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到第十五格的时候,她想起了陆念。
陆念也喜欢数东西。上学的路上数电线杆,从家门口数到学校门口,一共十三根。放学回来再数一遍,有时候十三,有时候十四,她不知道为什么数字会变,就回来问阿禾。阿禾说“你数错了”,她说“我没数错”。阿禾说她“犟”,她不服气,噘着嘴,好半天不跟阿禾说话。
阿禾现在想跟她说话,说不了了。
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她后背疼。但她没有动。她太累了。不是今天累,是这十年,一直在累。累到骨头里,累到血里,累到她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椅子上,不管有没有铁栏杆。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陆念还活着,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布衫,站在院子里的桃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了她一身,她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笑。阿禾站在门口,想叫她,但张不开嘴,发不出声音。她想走过去,但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陆念在桃树下笑,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好像不知道她娘就要走了,好像不知道她娘再也回不来了。
阿禾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那个国字脸的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阿禾对面坐下来,把本子翻开。
“查清楚了,”他说,“那孩子的父母找到她了。他们说,孩子是自己走丢的,不是被人拐走的。他们也说了,那个女的……就是你,没有对孩子做什么不好的事,还请孩子吃了碗面。”
阿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走了。”
阿禾站起来,拿起包袱,挎在肩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民警忽然叫住了她。
“哎。”
阿禾回过头。
民警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把尺子,现在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民警说,“找着了没有?”
阿禾摇了摇头。
“那个地方叫什么?”
“云汀。”
民警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平城没有叫云汀的地方。你去别处问问吧。”
阿禾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派出所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慢慢走下台阶。
街上的人和刚才一样多,车和刚才一样多,声音和刚才一样嘈杂。没有人知道她刚从派出所出来,没有人知道她被人当成了拐卖孩子的坏人,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坐在一个有铁栏杆的屋子里,数了十五格阳光。
她站在路边,把包袱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
云汀不在平城。她早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但她还是要找。
她沿着街往前走,一家一家地看门牌。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认得“云”和“汀”的形状。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她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她走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有找到。
天黑的时候,她在一个桥洞底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铺了几张捡来的报纸,躺下来。桥洞里黑黢黢的,有一股尿骚味和河水腥味混在一起的臭气。她躺在报纸上,把军大衣裹紧,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
上面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很大,震得桥洞都在抖。阿禾闭着眼睛,听着火车的声音,一节一节地数。
一节,两节,三节。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娘带她去县城,第一次看见火车。绿皮的,很长很长,她数了一百多节还没数完,她娘说“别数了,数不完的”。她不听,继续数,数到两百多节,火车过去了,她还没有数完。
现在她不数火车了。
她数的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