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不饿?”阿禾问。
孩子点了点头。
阿禾牵着孩子的手,走到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阳春面两毛”。阿禾摸了摸贴身的口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两碗阳春面。”阿禾说。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阿禾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面条了。在工地上,她每天吃的是馒头和咸菜,偶尔有一碗热汤,就算是改善生活。她把一碗面推到孩子面前,孩子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阿禾看着孩子吃,自己那碗没有动。
“阿姨你怎么不吃?”孩子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阿姨不饿。”阿禾说。
她在说谎。她饿了。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冷馒头。但她舍不得吃。这一碗面两毛钱,够买两个馒头,能吃一天。她看孩子吃得那么香,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慢慢化开了一点点。
孩子吃到一半的时候,面馆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女人的眼睛哭得通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花了,像被雨淋过的墙皮。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孩子,尖叫了一声,扑了过来。
“妞妞!妞妞!你可把妈急死了!”
孩子被吓了一跳,筷子掉了,抬起头看见是自己妈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女人的怀里。女人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在孩子的脸上亲,亲完又哭,哭完又亲。
站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哭,但他红了眼眶。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手在发抖。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阿禾。
阿禾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男人的目光从阿禾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移到她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上,移到她放在墙角的那个旧包袱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用一把尺子量阿禾这个人。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是过路的,”阿禾说,“她在汽车站门口哭,说跟父母走散了,我带她来吃碗面。”
男人的目光没有从阿禾身上移开。他看了看那碗面——阿禾手里的那碗,和孩子面前那半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是一种阿禾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怀疑,又像是厌恶,又像是两者都有。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阿禾。”
“哪儿来的?”
阿禾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南方?哪个南方?她的村子叫什么名字?说出来他也不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连它自己的名字都在变,别人怎么可能知道?
“南方来的,”阿禾说,“来找人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哭的女人说:“别哭了,带孩子走。”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看了阿禾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警惕。她抱着孩子快步走了出去,男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阿禾说了句什么。
阿禾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就被人从后面按住了。
两只粗壮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阿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凉冰冰的,鼻子里灌满了面汤和醋的味道。
“别动!”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阿禾挣扎了一下,按着她的那只手更用力了,疼得她胳膊像是要断掉。
“我怎么了?”阿禾的声音发闷,脸贴着桌子,说不清楚。
“有人举报你拐卖儿童,”那个声音说,“跟我们走一趟。”
阿禾被带到了派出所。
一间灰扑扑的屋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忠”字。窗户上装了铁栏杆,阳光从栏杆外面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像笼子。
阿禾被带进去之后,那个按住她的男人——一个穿制服的壮年男子,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四十来岁——让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他自己坐在对面,从桌上拿了一个本子,翻开,拿起笔。
“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