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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3页)

她把这两个字的形状刻在脑子里,走在街上就一家一家地找。看到门牌就停下来,看看上面有没有她认得的形状。

没有。

没有。

没有。

走了十天,没有。

一个月,没有。

两个月,没有。

北方的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风就已经冷得像刀子,十二月的风能把人的脸割出口子。阿禾还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和那件袖口烂了的老毛衣,在工地上搬砖,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早上起来要用热水泡好久才能握得住砖头。

工头看她穿得单薄,从家里拿了一件旧的军大衣给她。军大衣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棉被,但暖和。阿禾接过来,说“谢谢”。工头摆摆手,说“别谢,从你工钱里扣”。

阿禾穿着那件军大衣,晚上继续在街上走。

北方的冬夜,街上几乎没有人。风呜呜地吹,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呼呼地响。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个又一个巷子,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走到脚上的茧子比砖头还厚,走到手上的裂口比蜘蛛网还密,走到她的皮肤被北风吹成了一层砂纸,走到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她还是没有找到云汀。

有一天晚上,她走累了,在一棵树下蹲了下来。

那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在冬天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光着膀子的老人,倔强地站在寒风里。

阿禾蹲在树下,把军大衣裹紧,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她抬起头,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南方的星星没有这么多,这么亮。北方的天空像是被人用钉子凿了无数个小窟窿,光从窟窿里漏出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她想起了陆念。

陆念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夏天的晚上,阿禾抱着她坐在院子里,她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那是什么”,阿禾说“是星星”,她说“星星上面有人吗”,阿禾说“不知道”,她说“爹是不是在星星上面”。

爹不在星星上面。爹在云亭。云亭在哪儿呢?阿禾不知道。也许在星星下面,也许在星星都照不到的角落里。

阿禾蹲在树下,想着陆念,想着陆砚,想着她娘,想着她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压不住了,一个一个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军大衣的领口里,凉凉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虫子在爬。

她没有出声。

她蹲在那棵槐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无息地流了很久的泪。

风还在吹。路灯还亮着。远处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她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土,把包袱重新挎在肩上,继续走。

她没有找到云汀。

但她会找到的。

她必须找到。

因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爹死了,娘死了,陆念死了,村子回不去了,家已经锁了门,院子里那棵桃树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只剩下一个东西——那封信,和信上那个名字。

云汀。

她一定要找到云汀。

不是为了陆砚——当然是为了陆砚,但不只是为了陆砚。她是为她自己找的。这十年,她等一个人,等得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最后连这个“等”都是一个错误,那她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她必须知道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是——他不在。他不等了。他已经忘了她。他有了别人,有了家,有了孩子。

即使那个答案是一把刀,她也要把它接住。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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