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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2页)

她没有跪下。

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去——肚子太大了,弯不了腰。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有倒下的树。阿禾娘跪在她旁边,哭出了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山的麻雀都飞了起来。但阿禾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她爹是被她气死的。她知道。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等陆砚,如果不是她不肯打掉孩子,如果不是她让全家人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她爹不会那么早就走。她的固执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爹身上,割在那个沉默的、只会抽闷烟、什么都不会说的男人身上,直到他再也撑不住了。

她知道。

但她还是不能后悔。后悔的意思是,如果重来一次,她会做不同的选择。可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等。她还是会在那个晚上走到水渠边上去,还是会说出那句话,还是会把那枚哨子攥在手心里。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只有这一条命,这一条命里的这颗心,已经给了那个人,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了。

阿禾爹走了以后,家里的日子像一堵被抽走了承重墙的房子,看着还立着,其实随时都会塌。

阿禾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到她连弯腰都费劲,更别说下地干活。家里的三亩田,全靠阿禾娘一个人撑着。她娘天不亮就出门,扛着锄头,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走到田里去。太阳落山才回来,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喂鸡,忙到半夜才能躺下,躺下了又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叹气,叹得整间屋子都在颤。

阿禾看着心疼,但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只有坐在家里纳鞋底、补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她娘回来的时候,灶上有口热乎的。

可是这些远远不够。

三亩田对一个女人来说太重了。犁地要力气,挑水要力气,收割的时候要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割完还要捆,捆完还要挑回去。这些活两个壮劳力都够呛,何况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女人。

阿禾娘的肩膀越来越塌,腰越来越弯,走路的时候开始喘,喘得像拉风箱。有一次她从田里回来,一进门就靠在门板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阿禾吓坏了,端了碗热水给她,她喝了两口,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累了”。

不是没事。是有事,只是谁都说不出口。

秋天的时候,阿禾生下了一个女孩。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阿禾忽然肚子疼,疼得她蜷在炕上,汗把衣裳湿透了。阿禾娘从田里跑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闺女的样子,手抖得不行,叫了隔壁的王婶子——王婶子这回没推辞,到底是女人家的事,谁还没个心软的时候。

王婶子接的生。是个丫头,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声响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阿禾娘把孩子包在一条旧棉布里,抱到阿禾面前,阿禾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孩子的小嘴立刻歪过来,像要含住她的手指。

阿禾笑了。

那是她爹去世以后,她第一次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念”。陆念。

念什么呢?念一个人,念一句话,念一个月亮大得像假的晚上,念一个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名字。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阿禾娘问她为什么叫“念”,她说:“念着日子好过些。”

阿禾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陆念满月的时候,家里没有办酒。不是不想办,是没有办法办。村里人已经很久不上她家的门了,就连王婶子,自从接生那天来过一次,也再没来过。不是王婶子心狠,是王婶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家的名声要顾。跟她家走得太近,闲话会连她一起嚼。

阿禾理解。她理解所有人。

但她还是想不通一件事——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不肯把孩子打掉。就这些。这些事,放在今天,可能什么都不是。但放在这个村子里,放在1969年的秋天,就是一桩天大的丑事,是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脏。

陆念会爬了。陆念会站了。陆念会叫“娘”了。她叫的是阿禾娘,不是阿禾。阿禾娘抱着这个外孙女,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些,多了一点活着的意思。小孩子的笑声灌进那间灰扑扑的老屋,像一瓢清水泼在干裂的地上,哧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热气,然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但那一刻是活的。

可阿禾娘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的咳嗽越来越重,从秋天咳到冬天,又从冬天咳到开春。她咳的时候整个人都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脸憋得发紫,好半天才能喘上那口气。阿禾让她去看大夫,她不去,说“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病”。其实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病——是累出来的病,是苦出来的病,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口一口地堵在胸口,堵成了病。

阿禾想替她娘干活。她把陆念背在背上,下地去锄草。锄了不到半个时辰,腰疼得直不起来,陆念在背上哭,哭得撕心裂肺。阿禾咬着牙又锄了两垄,最后还是背着孩子回家了。她娘看见她,什么也没说,把陆念解下来抱在怀里,哄了两声,孩子不哭了。

“我来吧。”她娘说。

“娘——”

“我来。”她娘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口气,和阿禾说自己“我等陆砚”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禾忽然发现,她和她的娘,其实是一种人。

她们都一样倔。她娘倔了一辈子,嫁了一个穷男人,没有六亩水田,没有三间瓦房,住在这间土坯房里,伺候公公婆婆,养大两个孩子(一个没站住,三岁上没了),然后把日子过成了一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抹布。她从来没有听她娘抱怨过一句。不是没有苦,是把苦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连个嗝都不打。

现在她娘又把她的苦、阿禾的苦、这个家的苦,一起咽了下去。咽到嗓子冒烟,咽到肺里长出一个洞,咽到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陆念三岁那年的春天,阿禾娘没能看到桃花开。

她是在一个夜里走的。很安静,像阿禾爹一样安静。阿禾半夜醒来,听见她娘那间屋里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她披着衣服走过去,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娘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阿禾在炕前站了很久。陆念在她身后揉着眼睛走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娘,娘,姥姥怎么了?”

阿禾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陆念被她箍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摸到了一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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