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七章灰燼與種子
火滅了。
顧衍一個人在灰燼裡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風把灰燼吹起來,落在他頭上、肩上、膝蓋上。他的衣服燒得只剩半截袖子,頭髮燒焦了,左眼那道疤被火烤成了深褐色。他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從裡到外都黑了,但還站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站著。也許是因為手裡那枚玉珮。它是溫的,不是火的溫度,是她的。她把最後一點體溫留在了玉裡。
風玄子走了。井口的石板蓋回去了。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了,但他沒有回頭。他站在井邊,把那枚玉珮舉到眼前。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滴血。它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她在那裡。她沒有死。她只是變成了一塊玉。
他走下山。腿還是瘸的,走一步疼一步。他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怕它涼了。涼了,她就涼了。他走了很遠,走到一個鎮子上。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他走進一家當鋪,把劍放在櫃檯上。掌櫃的拿起劍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十兩。」
「二十。」
「十五。」
「十五。再拿一套衣服,一雙靴子,一碗麵。」
掌櫃從抽屜裡拿出十五兩銀子,又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套舊衣服和一雙舊靴子,扔在櫃檯上。後面的伙房端了一碗麵出來,放在他面前。麵是素的,沒有肉,沒有蛋,只有幾片青菜。他把玉珮從嘴裡拿出來,用帕子包好,放進懷裡。他端起碗,把麵吃了。湯也喝了。他放下碗,換上那套舊衣服,把那雙舊靴子穿好,走出當鋪。
他站在街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蒼梧山在身後,邊關在北方,京城在南方。他哪裡都不想去。他只想找一個地方,把那枚玉珮放好,等十世過去。他不知道十世是多久。也許三百年,也許五百年,也許一千年。他等不了那麼久。但他會等。他答應過她。
他走到鎮子外面,在一棵大榕樹下坐下來。他把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玉珮還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瑤兒,我會等你。」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嗎?沒有。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在那塊玉裡。他要把那塊玉帶在身上,帶十世。他閉上眼,靠著榕樹,睡著了。夢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被風吹散了,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朝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他走進河裡,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她消失了。他站在河裡,手裡空空的。河水在流,從他的指縫流過。
他睜開眼。天亮了。他把玉珮從懷裡拿出來,還是溫的。他把玉珮貼在胸口,站起來,繼續走。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但他知道他要活著。活著,等十世過去。活著,等她醒來。
京城裡,梁帝駕崩了。
他死在一個冬天的早晨。太監去送藥的時候,他已經涼了。他的眼睛沒有閉,看著天花板,像是在等什麼。太監把他的眼睛合上,去禀報長公主。長公主正在梳妝,聽到消息,手裡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梳。她把頭髮梳好,用那隻五尾鳳的金簪別住,站起來,走出寢殿。
她走到御書房,坐在梁帝那張椅子上。椅子很大,她的腳踩不到地。她把腳收回來,放在椅子下面的橫桿上。她拿起案上的硯台,摸了摸。硯台是涼的。她把硯台放下,拿起筆。筆是禿的,她換了一支新的。她磨墨,磨了很久,墨很濃。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詔」。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不是「永寧」,是「梁」。
她把筆放下,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裡。她站起來,走出御書房,走進梁帝的寢殿。梁帝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很白,白到像一張紙。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父皇,女兒會是一個好皇帝。」她說。
她伸出手,把梁帝額前的白髮撥開。他的額頭很涼,和她的手一樣涼。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臉。
「您安息吧。」她說。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梁帝的葬禮很隆重。滿朝文武都來了,穿白衣服,戴白帽子,哭得很傷心。長公主站在最前面,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臉上沒有淚。貴妃站在她旁邊,哭得站不穩,翠屏扶著她。墨瑤沒有來。她死了。至少他們是這樣以為的。沒有人知道她還活著。沒有人知道她在那塊玉裡。長公主下令追封墨瑤為安陽長公主,賜諡號「烈」。烈,剛正不阿,寧死不屈。她說妹妹死得壯烈,應該厚葬。她給墨瑤修了一座很大的墓,墓裡放了許多陪葬品。但沒有玉珮。玉珮在顧衍那裡。沒有人知道。
長公主登基了。她是大梁第一位女皇帝。她改了年號,改了國號,改了許多東西。她沒有改的是那棵銀杏樹。它還在御書房外面,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她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樹。她把那隻五尾鳳的金簪從頭上拔下來,握在手心裡。
「妹妹,你看到了嗎?現在沒有人叫『姐姐』了。他們叫我『陛下』。」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站在風裡,把金簪插回頭髮上。她轉身走回案後,繼續批摺子。
顧衍走了很遠。他走到南方,走到一個叫「桃花塢」的地方。那裡有一條小溪,溪邊有一棵很大的桃樹。桃花開了,粉紅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很多隻小蝴蝶停在樹枝上。他在桃樹下面坐下來,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玉珮還是溫的。她的體溫沒有散。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