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驚鴻·初見當年
第四十六章十世
墨瑤第二次坐上和親的轎子時,沒有穿嫁衣。長公主說嫁衣被火燒了,趕不及做新的,讓她穿自己的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褙子,頭髮用那支梅花玉簪挽著,腰間沒有玉珮。兩枚玉珮都在她胸口,貼著心臟。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它們用那條白色的帕子包在一起,塞進衣服最裡層。帕子上已經沒有他的味道了,但她還是聞得到。在她的記憶裡,在他的玉珮裡。
轎子很顛,比上一次更顛。護送的士兵比上一次多了一倍,不是保護她,是看住她。長公主怕她再跑。她不會跑了。她沒有地方可跑。他在哪裡?她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還活著,也許在找她的路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她答應過他。
她掀開轎簾,看著外面的風景。田裡的稻子已經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黃褐色的,像一片很大的鬍渣。天很藍,藍到沒有一絲雲。她想起了邊關的天空。邊關的天也是這樣藍,藍到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那塊布下面有他。他站在城牆上,穿著銀色的盔甲,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她把轎簾放下,閉上眼。
走了三天,又到了青龍山。轎子走得很慢,山路很窄。墨瑤掀開轎簾,看著那座山。山上的樹被燒光了,光禿禿的,像一個被剃光了頭髮的人。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那枚顧衍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顧衍,你還活著嗎?」
沒有人回答。風從山上吹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到。但她聞到了。她笑了。她把玉珮貼回胸口。他活著。她知道。
顧衍騎著那匹燒傷的馬,從青龍山往北走。馬走不快,腿瘸了,一顛一顛的。他沒有鞭打它。他也走不快。他的左腿斷了,用樹枝綁著,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骨頭裡攪。他把那枚墨瑤的玉珮咬在嘴裡,玉珮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它捂熱了。他要還給她。
他騎了兩天,馬倒下了。他從馬背上摔下來,左腿先著地,痛得他眼前發黑。他趴在地上,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貼在胸口。他爬起來,把樹枝重新綁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條河邊。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把靴子脫了,把褲腿捲起來,走進河裡。水很涼,涼到他的骨頭。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河水就被血染紅一小塊。他走了很久,走到了對岸。他坐在河邊,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舉到眼前。
「瑤兒,你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他站起來,繼續走。
墨瑤的轎子在青龍山的山頂停了下來。不是到了,是有人攔住了去路。她聽到外面有刀劍碰撞的聲音,有慘叫聲,有馬嘶聲。她掀開轎簾,看到一群黑衣人。和上一次一樣,長公主的人。但不是來殺她的。她聽到有人在喊:「公主在哪裡?把她交出來!」她不知道他們是誰的人。也許是長公主的人,也許是北狄的人,也許是別的人。她從轎子裡走出來,站在懸崖邊。上一次,她從這裡墜下去。這一次,她不會再墜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要跳,是怕被抓住。她的腳踩到了石頭邊緣,石頭鬆了,她的身體往後仰。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什麼都沒有抓住。她墜了下去。這一次她沒有閉眼。她看著天空,看著那塊藍色的、像被水洗過的布。她看到了他的臉。他的左眼那道疤在陽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她沒有摸到。她墜入了深淵。
顧衍走到青龍山山頂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霧很大,看不清楚。他看到地上有轎子,有屍體,有血,有散落的行李。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紅色的布條——嫁衣的碎片。他把布條貼在臉上,沒有她的味道。他把布條放進懷裡,站起來,往懸崖邊走。他走到懸崖邊,往下看。霧太濃了,看不到崖底。
他順著崖邊的小路往下走。路很陡,石頭很滑,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摔了好幾次。他把那枚玉珮咬在嘴裡,兩隻手抓住樹根和石縫,一步一步往下爬。他爬了一個時辰,到了崖底。崖底是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河水在流,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他在河邊走,走到河水變淺的地方。那裡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面躺著一個人。
他走過去。她躺在那裡,白色的衣服被血染紅了,頭髮散了,臉上沒有血色,嘴唇是白的。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晨光裡投下細細的陰影。他跪在她旁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涼的,比他的手還涼。他把那枚玉珮從嘴裡拿出來,放在她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把她冰冷的手指合上,讓她握著那枚玉珮。
「瑤兒。」他叫她。
她沒有回答。
「瑤兒。」
風從河面吹來,濕的,涼的。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飄在他的手背上。他把她的頭髮撥開,露出她的臉。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他記得。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站在那裡,站在珠簾後面,透過晃動的珠串看著他。她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了一滴在她的手背上。她那時候不知道他是誰。他那時候也不知道她是誰。但他記住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條河。他現在知道了。那條河叫時間。他們在河裡漂流了一千六百年。現在,她上岸了。他還在河裡。
他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她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他抱著她,走到河邊。河水很涼,他走進河裡,水淹到他的膝蓋。他抱著她,站在河中央。他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脖子上。
「瑤兒。」
他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她的皮膚是涼的,他的嘴唇也是涼的。
他走上岸,抱著她,走進那片被燒光的樹林。到處是黑色的灰燼,腳踩上去,灰燼揚起來,飛到空中,像很多隻黑色的蝴蝶。他走到一棵被燒焦的樹下,坐下來,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他把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她的手指是涼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緊,握了很久。
他把那枚她的玉珮從她手裡拿出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他把自己的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也放在手心裡。兩枚玉珮並排躺在那裡,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他把她的玉珮貼在自己的胸口,把他的玉珮放在她的手心裡。他把她的手合上,讓她握著他的玉珮。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兩下。火苗竄出來。他把火摺子扔進旁邊的枯草裡。草著了,火很快蔓延開來。他抱著她,坐在火裡。火很熱,熱到他的皮膚發燙。他沒有動。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把她的臉埋在自己的懷裡。
「瑤兒,我來了。」他低聲說。
火越燒越大。他的衣服著了,她的衣服也著了。他的頭髮被火燎了,發出焦糊的氣味。他沒有動。他把她的身體抱得更緊。火舌舔著他的臉,舔著她的臉。他閉上眼。
「瑤兒。」
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火的聲音,是人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火裡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是白的,臉是年輕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站在火裡,火燒不到他。他看著顧衍,看著他懷裡的墨瑤。
「你願意用十世功德,換她一縷殘魂嗎?」那個人問。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不像任何人的聲音。
顧衍看著他。
「你是誰?」
「守門人。風玄子。」
顧衍把那枚她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火裡是紅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燃燒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