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着李家村。
村子不大,依偎在青衣山脚,面朝着村外那片大湖。
湖很大,烟波浩渺,一抬头就能看见湖边青衣山的轮廓。
月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鳞,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气。
族长李德旺盘膝坐在自家小院的厢房里,正在打坐。
李德旺四十出头,炼气六层,是全村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他的呼吸绵长,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忽然,耳廓微微一动。
一丝动静。
很轻,轻得像幻觉。
仿佛是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又仿佛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飘飘忽忽,是从村子东边传来的。
那个方向,是祠堂。
李德旺的眼皮没有抬,呼吸也没有乱,但灵力的运转已经悄然停住。
百年的打压,早把谨慎两个字刻进了李家族人的骨头里。
深更半夜,祠堂有动静——是梁家的修士又来寻衅?
还是山上那位受了指使,终于要对祠堂下手?
他没有惊动睡在里屋的老伴,也没有唤醒村里任何一个后辈,只是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道巴掌大的黄色符纸,指尖灵力一吐。
传讯符无声燃起,化作一点流光从窗缝里钻出去,直奔村西——那是他胞弟李德山的住处。
德山炼气五层,兄弟二人几十年来同进同退,这是乱世里熬出来的默契。
做完这一切,李德旺才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融入夜色。
他没有走村道,猫着腰,贴着墙根和菜园的篱笆阴影,一步一步朝祠堂摸去。
袖子里,紧紧攥着仅剩的三张火龙符——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夜风呜咽。
摸黑前行的老人,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起了百年的旧账。
李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原因族里人人都知道:百年前,老祖得罪了一个人。
至于得罪了谁、怎么得罪的,族谱上没有写,传下来的话也只有一句含混的“惹了惹不起的人物”。
打那以后,梁府的修士隔三差五打压李家,今天占了村东的两亩灵田,明天断了半山的一条灵泉,后天又在坊市里挤兑李家的子弟。
告?
告到哪儿去?
梁家背后站着黄枫谷和灵兽山的仙师,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平李家村。
可李家人一直没散,死死守着这片湖边洼地。
一是没得选;二是因为——村里人都认定,老祖还活着。
这不是盲目的念想。
祠堂里供着老祖的牌位,檀香百年不断,可那块牌位上只有生辰,没有殁年。
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老祖李乘风,卒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