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青衣山。
山影沉沉,月色如水。
如今的青衣山早已不是李乘风记忆中那座清冷寂静的小灵山——从山脚到山腰,亭台楼阁连绵起伏,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勾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前山是成片的灵田药圃,灵稻在夜风里泛着微光;山腰是演武场、兽栏、库房,一排排屋舍鳞次栉比;后山则依着灵脉主眼,凿出一座座洞府,灵气最浓处,一座三进的大宅院灯火通明,门楣上高悬着鎏金牌匾——梁府。
梁家,青衣山如今的主人。
占地之大,格局之盛,哪里是寻常小门小户可比,俨然一方土皇帝的气象。
整座梁府笼罩在一座守护大阵之下,光幕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方圆数里的宅院田产尽数罩住。
阵法流转,灵光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队梁家修士提着灯笼、拿着法器,沿着大阵边缘巡逻而过,个个精神紧绷,目光如电。
打死他们都想不到,此刻,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梁家。
大阵的光幕上,此刻正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缓缓合拢——那道缝隙细如发丝,闭合的轨迹暗合法阵运转的间隙,从头到尾没有激起阵法一丝一毫的警觉。
对一位阵法宗师而言,这种档次的守护大阵,处处都是门。
李乘风一袭青衫,负手立在梁家内宅深处,月光从他身上漫过去,连影子都没有惊动一片瓦。
他的面前,是一座开凿在灵脉主眼上的核心洞府。
洞府深处,蒲团上瘫坐着一名白发老者,筑基中期的修为,锦衣华服,本该是梁家说一不二的人物。
此刻,老者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线晶亮的口水,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滴滴答答。
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会喘气的皮囊。
老者旁边,站着一名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负手,蹙眉,静静沉思。
正是李乘风。
对老者施展搜魂术的,元婴中期修士李乘风。
搜魂术早已结束。
元婴搜一个筑基修士的神魂,快得如同翻一本书,连书页都不用打湿。
此刻,老者的记忆正化作无数画面,在李乘风的识海里一帧帧翻过,清晰得纤毫毕现——
山脚下,青衣山靠水的那一面,河湾平整处,坐落着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
村里人大多姓李,耕田捕鱼,也种几畦灵谷。
三、四百多口人,烟囱里的炊烟百年未断。
那是他的后人。
李乘风在识海里静静看着那些画面:两个娶妻生子的儿子,孙辈,曾孙辈……一代一代,血脉绵延。
几百多人的村庄,能测出灵根的只有十几人,修行最高的几个,也不过炼气中期。
村里没有筑基修士,百年来一个都没有。
孩子们在河滩上奔跑,在祠堂里测灵,垂头丧气地回家——画面里的心酸与卑微,和李乘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继续往下翻。
再往后,是打压。
百年来,梁家的修士隔三岔五打压,今天占了李家两亩灵田,明天断了李家一条山泉,后天又在坊市里挤兑李家的子弟,压得这几十户人家喘不过气。
梁家背后站着黄枫谷一名筑基修士,李家告无可告,忍了又忍。
若非当年那个与他交易的灵兽山附属家族弟子——冯提布——放出话来警告过梁家,梁家不敢真的赶尽杀绝,山脚下的李氏众人,只怕早就四散逃命去了。
再往后,是梁家占据青衣山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