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终南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林晚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那棵老石榴树光着枝桠,枝头还挂着最后一颗干果子——那是她故意留的,想看看它能挂到什么时候。雪落在它干枯的果皮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姐,”她回头喊,“下雪了!”林晓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条织了一年的围巾。浅灰色的,毛线软软的,针脚密密实实的。她走过来,把围巾围在林晚脖子上,绕了两圈。“别冻着。”林晚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摸了摸,笑了:“姐,你什么时候织完的?”“昨天。”林晓说,“刚好赶上这场雪。”林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很暖和,有姐姐手上的温度。“姐,”她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你说穆前辈今天能到吗?”林晓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不大,但一直没停。“不知道。”她说,“他说大雪前后到,今天就是大雪。”林晚点点头,继续看天。她们在等一个人。穆青山。去年寒露,他来信说今年惊蛰要下山来看她们。后来惊蛰过了,他没来。又来信说,归墟的裂缝又开了,他要进去看看,等大雪的时候再来。大雪就是今天。林晚从早上就开始等,等了一整天。雪下了停,停了下,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现在天又黑了,雪还在下,他还是没到。“姐,”她小声说,“他会不会不来了?”林晓看着她,没说话。林晚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雪。雪很厚,已经没过鞋面了。“也许路上不好走。”林晓说,“山路下雪,最难走。”林晚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往巷口看。夜深了。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林晓煮了两碗姜汤,两人坐在堂屋里喝。炉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落在石榴树上,落在院墙上,落在她们来时的脚印上。林晚捧着碗,看着窗外发呆。“姐,”她忽然说,“你说穆前辈一个人在山里,怎么过年?”林晓想了想:“可能就那样过吧。煮点东西吃,看看月亮,发发呆。”“不冷吗?”“冷。但他那种人,不怕冷。”林晚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汤。喝完姜汤,林晓去收拾床铺。林晚还坐在堂屋里,不肯去睡。“再等一会儿。”她说,“也许他晚上到呢。”林晓看了看她,没说话,把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夜更深了。雪小了些,但还在下。林晚靠在椅子上,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撑着,但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个人从雪地里走来。穿着旧棉袍,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石榴树。林晚想喊,但喊不出声。那个人转过头,朝她笑了笑。是穆青山。林晚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得晃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她爬起来,跑到院子里。雪很厚,没过脚踝。她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姐!”她喊,“穆前辈来了吗?”林晓从屋里出来,摇了摇头。林晚愣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他会不会……”她小声说,“出事了?”林晓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不会的。”她说,“他答应过要来,就一定会来。”林晚点点头,但眼眶还是红了。中午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林晚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树上那最后一颗干果子,已经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点点暗红的皮。忽然,她听见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风声。是踩雪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往巷口看。一个人影,正从雪地里慢慢走来。穿着旧棉袍,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巷子里的方向。然后他继续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林晚愣了三秒,然后冲了出去。“穆前辈!”她跑得很快,雪溅得到处都是。跑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看着他。穆青山站在那里,笑了笑。“晚晚。”林晚看着他,看着他被雪染白的眉毛和胡子,看着他脸上被冻出的红晕,看着他手里那根熟悉的盲杖。“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才来?”“路上不好走。”穆青山说,“山里雪太大,耽误了几天。”林晚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哭着说,“我等了两天。”,!穆青山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林晓也从院子里跑出来了。她站在林晚身后,看着穆青山,眼眶也红了。“穆前辈。”她说,“进来吧,外面冷。”三人进了院子。穆青山在石榴树前停下脚步,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棵树,”他说,“比信里写的还大。”林晚抹了抹眼泪,笑了:“姐种的。哦不对,妈妈种的。也不对……反正就是我们的。”穆青山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干粗糙,带着雪水的潮湿。“好树。”他说。进了屋,林晓去厨房忙活。林晚把炉火烧得更旺,又给穆青山倒了杯热茶。穆青山捧着茶杯,慢慢喝着,身上的寒气一点点散去。“穆前辈,”林晚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你瘦了。”穆青山笑了笑:“山里没什么好吃的。”“那你这次多住几天。”林晚说,“我给你做好吃的。”穆青山看着她:“你会做?”林晚理直气壮:“不会。但我姐会。”穆青山笑了。晚饭很丰盛。林晓做了红烧肉、炖鸡汤、炒青菜,还蒸了一锅白米饭。穆青山吃了三大碗,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好吃。”他说,“比山里的干粮好吃多了。”林晚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吃完饭,三人坐在炉火边聊天。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穆青山讲起昆仑山的事,讲归墟的裂缝,讲那些他一个人度过的长夜。“归墟的裂缝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大。”他说,“我进去看了看,里面空空的。那些时间碎片都散了,什么也没留下。”林晚听着,忽然想起归墟里见过的那些“自己”。“穆前辈,”她问,“那些时间碎片散了,那些‘我’去哪了?”穆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许散了,也许融到一起了。我不知道。”林晚低下头,看着炉火。“但我猜,”穆青山继续说,“它们不会真的消失。因为有一个‘你’,一直在外面活着。只要你在,它们就在。”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穆青山笑了笑,没再说话。夜深了。林晓去收拾客房,林晚还坐在炉火边,和穆青山说话。“穆前辈,”她忽然问,“你一个人在昆仑山,孤孤单吗?”穆青山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响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孤单。”他终于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像妈妈。妈妈当年也是一个人,在沈家祠堂跪了一夜,做了那个艰难的决定。穆青山也是一个人,在昆仑山待了那么多年,守着归墟的秘密。“穆前辈,”她小声说,“以后你每年都来好不好?大雪的时候来,住到开春再走。”穆青山看着她,那双盲眼里的星光旋涡微微转动。“好。”他说。林晚笑了。第二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林晚拉着穆青山去看那棵石榴树,去看那棵小苗,去看院子里的一切。“这是老石榴树,”她指着,“今年结了三十七个果子,可甜了。那个是小的,刚种两年,还没结果。等它结果了,第一个给你吃。”穆青山点点头,认真地听着。“这边是妈妈埋头发的地方。”林晚指着树下,“我们把她的一撮头发埋在下面,这样她就一直在。”穆青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土地。土是湿的,上面盖着雪。“好。”他说。中午的时候,陈老道来了。他一进门就喊:“老穆!你真的来了!”穆青山站起来,笑了笑:“老陈。”两人握了握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瘦了。”陈老道说。“你也是。”“扯,我明明胖了。”两人都笑了。傍晚的时候,苏九也来了。她拎着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给穆前辈接风。大家围着炉火坐下,喝酒,吃肉,说话。陈老道讲他最近处理的那些灵异事件,苏九讲武馆新招的徒弟,穆青山讲昆仑山的雪和星空。林晚靠在姐姐肩上,听着他们说话,嘴角慢慢弯起来。“姐,”她轻声说,“真好。”林晓看着她:“什么真好?”“大家都来了。”林晚说,“穆前辈来了,陈师傅来了,苏九姐来了。妈妈虽然不在,但她的头发在树下。石榴树在旁边听着,雪在外面下着。什么都好。”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夜深了。陈老道和苏九告辞回家。穆青山住在客房,林晚帮他铺好被子,又给他端了一盆热水洗脸。“穆前辈,”她站在门口,“晚安。”穆青山点点头:“晚安。”林晚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穆青山在收拾东西,林晓在厨房洗碗,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她翻了个身,对着窗外的雪,轻轻说了一声:“妈,穆前辈来了。大家都来了。”雪静静地下着,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妈妈埋头发的地方。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她跑出去一看——穆青山正站在石榴树下,伸手摸着那根最高的枝桠。枝头那颗干果子还在,被雪埋了一半,露出一点暗红的皮。“穆前辈,”她走过去,“你干嘛呢?”穆青山转过头,笑了笑:“在摸那颗果子。看它还能挂多久。”林晚笑了,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颗果子。“姐说能挂到立春。”她说,“我觉得能挂到过年。”穆青山点点头:“那就看到底能挂到什么时候。”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幅画。林晓从屋里出来,端着早饭。她看着站在树下的两个人,嘴角弯了弯。“吃饭了。”她喊。林晚拉着穆青山往屋里跑。“穆前辈,今天吃什么?”“不知道。”“肯定好吃的。我姐做的都好吃。”两人跑进屋里,热气腾腾的早饭已经摆上桌了。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暖得像春天。:()双生判词:诡镯定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