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的城头,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贺正麒的身影如同劈开阴霾的阳光,骤然出现在皓月几乎被绝望浸透的视野里。他飞身下马,来不及整理一下染满征尘的甲胄,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当他看到那个倚着断壁残垣、浑身血污尘土、几乎看不出本来面容,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纤细身影时,一直高悬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
他大步上前,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皓月看到贺正麒就这样站在眼前,站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天光里。那一刻,她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一夜的殊死搏杀、所有的恐惧与坚持,仿佛都有了着落。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轰然断裂,所有强撑的镇定、伪装出的坚强,顷刻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礼仪规矩、男女有别,什么闺阁体面、千金之仪,都被抛诸脑后。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依靠的怀抱。那几步路,她走得踉踉跄跄,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却还是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贺正麒想也未想,张开双臂便将那浑身血污、颤抖不已的纤细身躯紧紧拥入怀中。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无间,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惊惧,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想用有力的怀抱告诉她,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当他接到霍姝的传信,得知五公主鸾驾竟被北狄劫持至军营,几个弱女子竟然自行逃出,眼下在北狄的咫尺之间,危在旦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他天灵盖。
今日若是晚上一步……贺正麒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此刻,看到皓月虽狼狈的模样,坚韧中夹杂着恐惧的眼神,看到许如菱、五公主等人虽受惊吓却都无恙,他心中的庆幸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好了……没事了……”他一手轻抚着她沾满灰尘的发丝,与从前在宫中时的干净柔顺截然不同。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随即,他稍稍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问道:“北狄何时来的?”
“昨天晚上。”皓月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那颤抖从喉咙深处溢出,藏也藏不住。
“昨天晚上?”贺正麒闻言,英挺的眉宇骤然锁紧,眼中满是震惊,“你们……就在这里抵挡了一整夜?”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残破的城墙,垛口处焦黑的痕迹,地上暗红色的血迹,疲惫不堪的守军。而其中,青壮男子的身影所剩不多,更多的是那些手持简陋武器、面带倦容却眼神坚毅的妇人女子。她们有的靠在墙根下喘息,有的正在为彼此包扎伤口,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声音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你和这城里的百姓们……一起守了一整夜?”
皓月擦了擦不知不觉滑落的眼泪,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颊边冲出两道白痕。她努力平复呼吸,解释道:“也不全是。霍夫人离开前做了许多布置,滚石、檑木、火油,能用的都用上了。只是……城中男子实在不足,情急之下,只能让女子们也拿起武器。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生死后的平静与坚韧,那平静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过了头,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这一夜经历了多少恐惧,只有她自己知道。
贺正麒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一道细微的、已经凝结的血痕。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柔软:“你受伤了。”
皓月低声道:“这算什么伤。”城墙上的那些伤,比这重十倍百倍的人都有,她这点擦伤,实在不值一提。随即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慌地四下张望,脸颊飞起两抹红云,那红云透过脏污的皮肤,显得格外鲜明,“你……你快放手,这般模样,叫人看了去……”
他非但没放手,反而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自然而亲昵:“抱都抱了,摸摸脸怎么了?看到便看到,有何可怕?”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火焰在跳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经此一事,和亲定然作罢。你……”
他未竟的话语,在皓月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如小鹿乱撞,又是羞涩又是欢喜。可她还是羞怯地打断了他,岔开话题:“现在先别说这些了。我们从北狄军营逃出,他们大军仍驻扎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说不定何时便会卷土重来……”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城外那苍茫的地平线,那里还隐约可见昨日战场的痕迹。
贺正麒知她脸皮薄,也不再逼迫,只是郑重承诺道:“有我在,你无需再忧心。回去好生歇息,这里一切交由我们。”他的语气笃定而沉稳,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他下意识地想找四皇子商议布防,环顾四周,却不见其踪影。皓月见状,只得先行告退,往暂居的小院走去。贺正麒则自去寻四皇子。
回到小院,皓月从水缸里舀起清凉的井水。那水冰凉刺骨,她捧起一捧,细细洗净脸上的血污、汗水和灰尘。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那些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她正将污水泼掉,忽听得一旁杂物间里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一个是许如菱的声音,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熟悉……
是四皇子。
皓月惊讶了片刻,想起在宫里的时候,许如菱每次听人提起四皇子都神色有异,有时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耳根微微泛红。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回忆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却没有出声打扰,只悄悄退远了几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四皇子快步走出,抬头看见院中的皓月,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耳根处泛着的红色像被晚霞染过。
皓月心下明了,只装作不知,神色如常地福了一福,道:“殿下,贺大人正在四处寻您商议军务。”
四皇子闻言,如蒙大赦般,立刻点头:“好,这便去。”说罢,几乎是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那背影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皓月这才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只见许如菱也已经清洗干净面颊,露出那张清丽的面容。她的神色间有些恍惚,眼神也飘忽,见皓月进来,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难得有些扭捏,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你听到了?”
皓月失笑:“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许如菱瞪了她一眼,那瞪视里却没有半分凶狠,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抬眼问道:“北狄如此背信弃义,和亲……定然是继续不了了吧?”
皓月点头,语气肯定:“经此一事,朝廷若再允和亲,岂非天下笑柄?定然是不能了。”
许如菱闻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她的肩膀都松了,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那就好。”但很快,那笑意又染上一丝沉重,“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又要打仗了,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他们北狄,就真的不在乎自家儿郎的性命吗?”
皓月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被残阳染红的天空,轻叹一声:“若是在乎,这边境又何至于烽火连年,生灵涂炭?”
许如菱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真希望能一口气,彻底将他们打服、打怕,永绝后患!”
皓月没有接话。战争的残酷她已亲眼目睹,那些从城墙上摔落的尸体,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那些茫然无措的孩童。那些画面,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她转而问道:“你可知伤药放在何处?方才在城头,我看到霍夫人从马上摔下,想必伤得不轻,我想去给她送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