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姝一去,皓月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仔细查勘城门布防——箭垛、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零星的火油罐……皆是霍姝在兵力极度匮乏下能做出的最周全安排,堪称物尽其用,并无明显疏漏。她略略安心,然而目光所及,那有限的防御物资与城下空旷的荒野相比,显得如此杯水车薪。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北狄的铁蹄莫要踏至此处。
可这祈愿,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巡视一圈,忧虑更甚。若北狄真的大举来攻,凭这些,至多只能支撑一时三刻。她找到城头那位伤势未愈仍坚持值守的老校尉,细细询问城中尚能动员的丁口数目。听得那寥寥数字,皓月的心直往下沉,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她快步走下城墙,命兵士敲响铜锣,将城中所有青壮——无论男女,尽数召集到县衙前的空地上。铜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惶惑不安地看着这位面容清丽却神色凝重的陌生女子。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茫然四顾,有人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满脸惊恐。
皓月站上一处石阶,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诸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已知晓,咱们如今孤立无援!霍夫人为救满城百姓,已不惜亲身犯险!”
一听说霍夫人不在城中,人群立即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皓月提高声量,声音清晰而冷静,压过了那些嗡嗡的议论:“我自知不及霍夫人!但如今危局之下,欲保住此城,护佑城中父母妻儿,唯有靠我等自己,同心协力,共存亡!”
她的声音沉入每个人心中,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继而,她的语气更为沉重:“现实残酷。即便我们所有人拼死一战,能否守住,亦是未知之数。诸位……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了全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风声都听不见了。恐惧如同实质,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大家都知道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屠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只是谁都不愿意承认,也不敢去想。如今被皓月直言揭穿,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窗户纸被一把撕碎,所有人被赤裸裸的恐惧笼罩,脸色惨白如纸。
有一个妇人低低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弱而绝望。
皓月决绝道:“若我等拼尽全力,搏命一战,未必不能挣出一线生机!天助自助者!若我们自己先放弃了,那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此时,许如菱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人群前方。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她接口道:“这样的情势,没有人不怕!可北狄在此地犯下的累累血债,你们比我这个外来人,更应刻骨铭心!那些惨死的亲人,流干的鲜血,诸位还记得吗?!”
这番话“嗤”的一声,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所有人心底的悲愤与仇恨!
一名手臂上还缠着渗血布条的壮年男子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嘶吼道:“忘不了!老子忘不了!我爹娘、我兄弟都死在他们刀下!姑娘,我们不怕死!跟那帮野人拼了!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对!拼了!”另一青年激动地喊道,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上次霍夫人就说过,北狄一贯欺人太甚!若我们再软骨头,他们只会更变本加厉!与其窝窝囊囊地死,不如痛痛快快杀一场!”
“对,就算要死也要拉几个野人垫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呐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空地上空回荡。
群情瞬间激愤,恐惧被更强烈的仇恨与血性所取代。那一双双眼睛里,不再只有惊惶,还有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姑娘!你说吧!我们还能做什么?”
皓月望着那一张张被苦难和仇恨扭曲、却又焕发出决绝光芒的脸庞,心中紧张和恐惧交加,像两股绳索绞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勒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推至如此绝境,肩负如此重担。可此刻,她被逼到了绝路上,只能硬扛着。她压下心悸,快速下令,声音清晰而果断:“立刻清查城中所有地窖、暗洞,能藏人的地方都找出来!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四岁以下孩童,全部藏入其中!其余人,无论男女,皆需听从调配,随时准备御敌!”
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面露惧色,怯生生问道,声音细如蚊蚋:“姑娘……我们女人……也要留下吗?”
皓月目光落在那妇人怀中无知无觉、兀自吮吸手指的孩儿脸上,心中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异常坚定道:“我知你担心孩儿。可如今,唯有守住这座城,才能保住所有孩子的性命!我们已无退路,唯有不分男女,倾巢而出,决一死战!”
那妇人闻言,眼神挣扎片刻,低头看看怀中那粉嫩的小脸。不多时,她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泪意却无比坚定:“好!我……我把娃儿藏好就来!”
命令既下,全城立刻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蚁巢,开始了悲壮而忙乱的最后准备。男人们搬运滚石檑木,妇人们烧沸金汁、缝制沙袋,连半大的孩子都帮着传递东西。
皓月回到那小院,苏杏儿正抱着霍姝的幼子,小心地一勺勺喂着稀粥。那孩子乖巧地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咽,乌溜溜的眼睛打探着周围。街道上,亦是妇孺居多,可见上次浩劫,已将此城青壮几乎摧折殆尽。沉重的恐惧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孩童都感知到不安,无人嬉闹,只默默帮着大人传递东西,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残阳将天际云霞染得一片凄艳血红,如同泼洒开的巨大血痕,触目惊心。老人与孩童已基本藏匿妥当。五公主、江念巧、苏杏儿及几位体弱女子,留在地窖中看护孩童。临下地窖前,五公主回头看了皓月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深深一点头,便转身没入了那幽暗的入口。
皓月独立城头,望着那轮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远山的红日,心中的不安与紧张达到了顶点。白昼尚且给人一丝虚妄的安全感,而夜幕,总是笼罩着未知与杀戮。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刺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然而,北狄并未给她更多忐忑的时间。
地平线上,毫无预兆地,腾起了遮天蔽日的滚滚烟尘!
那烟尘起初只是一线,旋即迅速扩散,如同铺天盖地的洪流,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沉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细微,如同远处滚过的闷雷,旋即化作咆哮的巨浪,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