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二年的新岁将至,这场持续了多日的暴雪,也即将赢来它的尾声。
即便雪停了,城里的寒气亦难驱散——人心已寒。
立冬宴流淌的血早已被宫人们连夜冲洗干净了,可瘆人的消息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昭京的一砖一瓦中,逢人便从喉间漫上来。
市井间传言纷纷,说当夜紫宸殿的地砖被血泡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撬开来换新砖时,底下的泥土都是红的。这样的说法着实可怖,就连皇城里招聘宫女的职称,敢去应聘者都较往年少了一半。
有人说薛太后临死前还念着佛经,更有甚者说神秘人把太后的尸身从乱葬岗偷走了,埋在城郊松树下,怕是鬼压床,没有人敢去确认。
而李澜的名声,就是在这些窃窃私语中开始变味的。
在陛下的默许之下,稽核司的权限被悄无声息地无限放大。它本用于查前朝旧案,如今连现职官员的家书都要过目,动辄抄家流放。
温安澈手下的人像撒网的渔夫,三天两头便有人被带走问话,有些是确实有罪的,更多是莫须有的。被带走的人往往要关上三五日才放出来,一个个皆饱受酷刑,出来时面如土色,从此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受了什么,只知他们出来后再也不敢在茶余饭后谈论朝政。
赋税这一块,李澜亦动了手笔。他全然废除了先帝的漕运新策,准备大动田赋。
他借口要为北疆军费筹措银两,在原有田赋基础上加征三成。百姓本就因连年战乱和天灾苦不堪言,这一加,许多人家连过冬的粮都交不上了。不服不忿者在城门口贴了张字条,写着“新帝笑面,吃人不吐骨”,第二日便被巡街的兵士揭了去,贴字条的人再没有出现过。
出现在城门的,都是些歌功颂德的祥瑞之说,就连幼童们也开始学习关于新帝的贤良曲谱,日夜吟唱,教人逐渐麻木。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某桩奇事——
城南有个老秀才,在街边摆摊替人写信为生,平素最爱议论时事。有一日他在摊上对旁人说了一句“薛相好歹是三朝老臣,赐死也就罢了,连个全尸都不让收,未免太过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姜沉舟耳朵里,第二日老秀才便不见了。他那个瞎眼的老妻拄着竹杖寻了好几天,最后在城西护城河的冰面下找到了冻得僵硬的人,她哭天撼地把老秀才捞了上来,让周围人仔细验尸,结果周围人都说这秀才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像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可认识老秀才的人都知道,他从不走那条路。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一日比一日低,后来连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生怕被人多看一眼就会被记住脸。
曾经因为济民司施粥而称赞过新帝仁厚的百姓,如今走过粥棚时都低着头,接过粥碗连一句谢谢也不敢说,便光速离开了此处。
郑蕴已升职至正五品,可自立冬宴后,她的心就开始空落落的。
昔日的野心消磨殆尽,她也不去上朝,就守在这济民司的一隅,也再未见过“李嫂”前来讨粥。
李澜依旧笑着。朝会上笑着,宫宴上笑着,接见大臣时笑着。
笑意之下,人们渐渐都学会了辨认——他越是笑得温和,便越是有人要倒霉。
他夸谁忠勇可嘉,谁便要去办一件杀人的差事;他叹谁勤勉劳累,谁便要被削去半副家当。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姜沉舟作为李澜的头号爪牙,自是一时间风光无限。
他燃着名贵的沉水烟,得意洋洋地坐在自家花厅里,偶尔瞟一眼对座正襟危坐的温安澈。
数月前温安澈刚入稽核司时,还是个捏着新官印不知该往哪儿盖的生手,在他的管教之下,已能面不改色地将旧日同僚审讯地皮开肉绽。姜沉舟对他很是满意,觉得这小子后生可畏,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堪比当年的傅云——哦,比傅云听话的多。
“温大人,你入稽核司也有些时日了,本官看你是个人才。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出来,本官尽力满足。”
姜沉舟一边夸他,手上的动作则一刻没停,给他倒了杯新茶。
温安澈谨慎地接过茶盏,低头盯着茶杯中沉沉浮浮的叶片。他沉默许久,姜沉舟略感不耐,本要再问一遍,温安澈却偏偏抬起头来,眼中的情绪快要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