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观复失魂落魄,垂着头,步履踉跄地来到了长宁宫。
长宁宫已被封禁,他只得绕过正门,从狗洞中爬了过去。
即便他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还是半爬半刨地拨开眼前的积雪,义无反顾地爬进了这座恍若被世人遗忘的宫殿。
很显然,宫人们已将各色绫罗绸缎撤下,如今只余空荡荡的格子。常年燃着的暖香亦不复存在,风从窗棂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与泥,慢慢地朝着长宁宫的正殿走去。正殿中是太后的凤榻,凤榻之下,则是赵晴好囚禁他数年的密道,此处他格外熟悉。
习武多年如他,还未靠近,他便判断出密道里藏了人。
顾观复按着剑柄,缓缓在凤榻的床头处轻叩了三下,床板旋即移开,一条向下的阶梯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完蛋,来人了……薛怀简你快醒醒啊!”
年纪不大的女声尖叫起来,想必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娃。
顾观复屏息凝神,继续往下走去,恰能看见两个人蜷缩在角落里。青年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得与雪同色,胸口上是数条被鲜血染红的绷带,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而少女如一只警觉的猫般,半眯着眼坐在他身边,听见门响,骤然抬起头来。
年轻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间满是警惕与坚毅。她看见顾观复时,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青年往后护,可下一秒认出了来人,警惕便松了三分,却也没有完全卸下。
“拜见顾将军。”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安。
顾观复则示意她噤声,看向了薛怀简。薛怀简半阖着眼,面色惨白如纸,胸膛上的厚厚绷带渗出浅浅的血色。见到顾观复,他连忙爬起身来,行了个礼。
“拜见顾将军,在下叫薛怀简,薛太后的庶弟。立冬那日后,家姊就命我和酌月姑娘藏身于此,可迟迟不见家姊身影,她现在如何了?”
顾观复一时有些怔住了,面对年轻人灼灼的目光,他答也不是,不答更不是。
他自然知道薛怀简。薛相那上不了台面的儿子,据说生性跳脱,不喜拘束,从前在礼部做过几年主事,后来自请被贬出京。
他还在追捕永安时,便听说了薛怀简被满城通缉之事,不曾想他的胆子居然这么大,竟敢藏匿于他姐姐的行宫里。看向他胸前骇人的伤口,顾观复瞬间就了然了,定是怀简无处可去,薛映棠冒险收留了他。
好在他来的及时,若是不时李澜的人前来搜宫,这二人怕是凶多吉少。
“你姐姐……”顾观复几欲开口,又顿住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就这样全堵在了喉咙里。
薛怀简瞬间就明白了,眼底的期冀瞬间被如数浇灭。他微微笑了一下,素日的玩世不恭尽数被消磨殆尽:“在下明白将军的意思,在下的阿姊已经走了。”
顾观复心存不忍,和酌月一起将薛怀简扶起来,指着地牢外的光亮处。
“这里不能久留,我安排人送你们出宫。”
闻言,薛怀简强撑着站了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牙,硬生生将那些颤抖压进骨子里。顾观复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塞进酌月手里,这块令牌代表着顾观复的亲卫兵,持此令牌者,可调他手下二十余人。
“西城门外有一处可供人藏身的废窑,你们先躲在那里,我让亲兵接应。这些人都是与我共甘共苦过的可信任之人,你们且随他们行动,我会嘱咐他们护你们周全。”
“将军呢?”酌月的掌心早已沁出冷汗,手中的令牌被汗水浸湿,滑溜溜的。
“我会快马加鞭地回宫,免得陛下起疑。”
顾观复见酌月搀扶得费劲,便一把将薛怀简背了起来,爬上楼梯,将他放置于凤榻之上。
事毕,便沿着原路返回,并示意酌月和怀简二人尽快离开。
二人望着他逆光的背影,都觉得颇为沉重。顾将军的背影太消瘦了,像是压着整座昭京的雪,他就像一柄仍旧削铁如泥的老剑,毅然立在那里,一步也没有后退。
城西的废窑内,着实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李青,陈君竹及众多贫民皆在此处避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