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日接踵而至。
白雪细碎如盐,簌簌地落在宫墙之上。宫灯次第亮了起来,从宫门一路蜿蜒至大殿,迎接着四方而来的贵客。
今夜,紫宸殿焕然一新。
殿内撤去了寻常的屏风矮案,换上了数张紫檀木制成的长桌,宫人们鱼贯而入,在桌面上陈列着错落有致的银盘玉盏。
自送回明妃后,李澜与赫连氏达成了合约,休战三年。
北戎人虽不耐,然着实缺粮,便忍痛签下合约,且进贡了各色金银珠宝,其中不乏特产的香烛。
此刻,李澜便嘱咐宫人燃上。烛火摇曳时,满殿皆浮动着薄暖的淡金色光晕。
正中主位设着两席。
一席是李澜的,铺明黄锦褥,摆金龙杯盏;另一席略小些,是皇后的,铺月白锦缎,摆的是青瓷。两席之间隔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屏,既显亲近,又留得体面。
不过,照苏墨言的性子,也不一定会莅临此处。
自三日前,御膳房便下了血本,提前备下各色美食。
松茸炖雪蛤,八宝鸭,炙鹿肉,桂花糖藕,雪花酥酪……皆属精品。
为表大方,李澜还刻意派人为每道菜都配了不同年份的御酒,譬如江南的女儿红,西湖的龙井,由宫人们轮番端上。
李澜落座不久,宾客们便陆续而至。
姜沉舟满面春光,走在群臣之首。
他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一双靴子擦得锃亮,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身后跟着几个稽核司新提拔的官员,温安澈就在其中。
温安澈也换了新制的青色官袍,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青年人也不曾想过会在自己最痛恨之人的手下做事,面上无喜无悲,神色淡然。
“姜尚书来得好早。”李澜在主位上含笑拱手,以表欢迎。
“陛下设宴,臣岂敢迟来?”姜沉舟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却不由自主地往主位旁那席空着的位置瞟了一眼。
皇后的座还没人坐,苏皇后又不活络,指不定哪一天这位置就是他闺女姜仪的了。
紧接着,程文渊,周鹤年,刘禹,以及郑蕴等人也陆续到了。程文渊镇定地走在行列最后,身后跟着户部的几个属官,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个个低头敛目,行事低调。
周鹤年与刘禹并肩而入,一人脸色微红,像是刚饮过酒;另一人面色如常,入殿后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在姜沉舟那一席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人落座时,周鹤年的手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刘禹的膝头,刘禹将面前的酒杯不动声色地移了移位置。
此乃他们约好的暗号:一切如常,尚未败露。
可周鹤年没有注意到,刘禹放下酒杯时偷偷瞧了眼主位上的李澜。
一瞬很短,可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刘禹的脸,便能将这不寻常之事尽收眼底。
薛映棠来得较晚,她换了身暗紫色的凤纹宫装,将发髻梳得极高。为显太后威仪,她还特意簪了支赤金凤钗,凤口衔着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
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当朝太后一向怯弱,打扮素净,他们从未见过她这般高调的扮相。
“太后娘娘驾到——”内侍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李澜微微一笑,亲自起身迎她:“太后来了,快请入座。”
薛映棠刻意不去看他,慢悠悠地走过大殿,在皇后席侧的位置落座。
李澜并未计较她的失礼,端起酒杯便朗声做了开场:“今日立冬,瑞雪兆丰年,孤登基以来,多赖诸卿辅弼,方得朝局安定。今夜备薄酒一席,与诸卿共饮此杯。”
殿中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谢陛下。”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杯盏交错间,满殿都是微醺之意。
丝竹声悠悠起,数名舞姬从殿侧鱼贯而入,皆着绯色薄纱,腰肢纤细如柳,每人手中皆执着一柄绢制团扇,翩翩旋转间,宛若一团团流动的炽焰。
领舞的女子身量高挑,面覆金箔面具,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颇为神秘迷人,惹人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