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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上露（第3页）

鹿野站在不远处的原地注视着我，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询问我在做什么。

“鹿野，水是流动的。”我站起身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她说道，“不管是清澈还是被染红，到了最后它仍然会变成原本的模样。就跟时间的规律一样。”

鹿野默默地盯着我。

我则是继续对她说：“——该继续前进了，鹿野。”

可能这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敦促她带我继续参观这座村庄的废墟，但我们两人都明白，我在一语双关地说着什么。

“阿竹……我一直都在往前走。”

鹿野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又像是要对曾经同样徘徊于这条河边的那些欢笑影子解释。

我微笑起来，走上前主动拥抱了一下这个多年后仍能鼓起勇气重返故土的妖精：“我知道。我都看着呢。”

下一秒，鹿野同样紧紧地伸手拥抱住我的后背，她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有点疼了。

虽然骨头作痛，但我没有如平时那样借机打趣这位朋友，而是在鹿野的耳边轻声夸奖道：“真厉害。你比我勇敢得多。

“……”鹿野忽然动作生硬地别过脸去，不肯看我，半晌后说了一声“难得你有自知之明”就不再吱声。

我顿时哑然失笑，不觉得恼怒，只觉得她分外可爱。

之所以会忽然想要拥抱这人，倒不是因为我同情或者可怜她。

鹿野能够带我回来，站在往日亲友们死去的地方用如此平静而有力的语气讲述往昔——这件事的本身就已经足够坚强和韧性。

鹿野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怜悯之情，哪怕是我的。

但我刚才就是单纯地想抱一下她。没什么别的理由。

……其实我甚至做好了被她推开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她没这样做，我已经很感激了。

参观完这条承载着悲欢记忆的河流，我们继续探索着村庄另外一片的废墟。

最终，鹿野在一座已经坍塌到看不出原样、杂草丛生的废墟前停下脚步，久久地打量着这座大概曾经是一间小屋的地方。

“我以前就住这儿……抱歉，大概是无法邀请你进去喝茶了。”

故地重游，鹿野居然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没事，回头你请我多喝两杯奶茶就行。”我格外宽容地表示理解家境窘迫的主人家，同时好奇发问，“无限大人当初就是在这儿出现的？”

鹿野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的山体部分：“不是，村子那边有一处天然的隐蔽山洞，算是村里的避难所吧，虽然最后还是被攻破了。不过我也是在那里遇见师……无限的。”

可能是为了方便我这个听众来区分两位师父，鹿野特意对后面那位直呼其名。

“哦。”我挠挠头，决定先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近况，“但这儿的建筑格局好像是一个院子吧？”

“对。”鹿野对于我能看出这点并不惊奇，而是指了指不远处已经被夷为平地的一块地方，“我师父就曾经住在那儿。”

我抬头看去，那里如今早已遍布杂草树木，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她开始跟我讲她的师父是怎么死的，在那个最惨痛的夜晚里，炮火打过来的前一瞬间，那位师长依旧挣扎着向她冲过来，想要保护她……

但鹿野随后跟我又讲了许多关于自己和第一位师父的故事。

他是怎么生活的，他是怎么煮饭的，他是怎么教学的，又是如何教导自己未来要成为一个怎样的妖精……在鹿野的描述中，我听完了关于那位师父的一生。

活着的故事，死去的故事，以及死后的故事。

终于，鹿野讲完了，她疑惑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倏然问：“你要哭了吗？”

“哈？怎么可能。”我笑着眯起眼睛，将脸转向另外一侧的同时将眼眶里的水光压回去，“你们这地方风大，吹得眼睛酸。就是……生理性的那种啊，你懂的，平时打哈欠也很容易会掉的那种眼泪。”

在当年决心踏上复仇之路后，我便极少再因为什么事情落泪了。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能保持着铁石心肠的状态，死到临头都毫不动容，逼迫着自己做出最不会后悔的决定。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的眼泪的确是为鹿野而流。

鹿野没有深究这套说辞的细节，也没有绕过来查看我是否真的落泪。

她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我的背影上，默然许久，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