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阳微微蹙眉,“衣衫破烂,瞧着伤得很重,不过方才属下请太医看过了,说内里无碍,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他人是在府衙外倒下的,被咱们早上出去采买的仆役碰上就顺路带了回来。这不,醒来听说如今钦差大人来了越州,死活吵着要见您。”
“可说了是为何事?”薛灵玥问。
守阳道:“这倒没说,他一醒来便喊冤,属下们本想着您在用膳,不如晚些再报,可他实在闹得厉害。”
观薛灵玥脸色,何瑛会意,眨眨眼道:“你们忙你们的,这专门为我做得毕罗,我到里间去吃。”
“也好,那先带过来瞧瞧。”薛灵玥发话,仆役们这才手脚麻利地把桌上剩下的碗碟都撤了。
不多时,那小吏被两个护卫搀了进来。
“卑职张得禄,见过钦差大人。。。。。。”书吏声音发颤,进门便磕了个响头。
他发髻凌乱,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裤腿都刮烂了,原本毫不起眼的脸上有几道将将结痂的血痕,瞧着没少吃苦。
薛灵玥微微颔首,“起来说罢。”
“卑职不敢,”张得禄仍哆哆嗦嗦跪在厅中,垂着脑袋,“那日。。。。。。那日路遇歹徒,卑职一时被吓破了胆,实在是对不起周大人。。。。。。”
张得禄三言两语将前日的经过说清楚,那日他吓得昏头转向,误入山中,寻不到回城的路,一时只得以野果溪水充饥。直到后来巧遇了猎户,对方给他指了条路,又留下半个烧饼,这才死里逃生。
薛灵玥的目光扫过他伏在地上的双手,“听说你急着回城,是想找本官?”
“正是!卑职想着周大人是被冤枉的——”张得禄这才抬起头来,没想到这一眼,直接叫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薛灵玥暗暗发笑,“怎得,不认识了?”
张得禄瞬时脸色发白。
那日在驿站,他只当是寻常经商的夫妻,哪想到那女郎如今换上了官袍,端坐公堂之上,竟是巡查江南道的黜置使!
而她,而她那郎君。。。。。。张得禄僵硬地转动脖颈,一旁的男子面如冠玉,姿态肆意地靠在椅上,脸上似笑非笑,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张得禄脑中嗡的一声,险些颓然歪坐。
“好了,不知者不怪,”薛灵玥示意守阳将他扶起来,“你愿回来为周文石作证,本官很是欣慰。”
守阳应声去扶,哪成想张得禄劲儿还挺大,趴在地上跟根滑溜溜的面条似的,怎么都抓不起来。
张得禄猛地磕下头去,哭喊起来:“小人该死!都是小人有眼无珠,贪生怕死!小人实在。。。。。。实在是犯了大错啊!”
他哭得动静大,简直是惊天动地,放声嚎啕。
秦艽忍不住揉揉耳朵,轻啧了一声:“真是吵,怎么饿了几天,气力还挺足。”
“好了,此处无人怪你,”就连一贯温柔的林逸之都听不下去,出声哄劝,但张得禄不理,气得林逸之猛地抬高音量:“住口!再敢咆哮公堂就把你扔出去!”
张得禄抖了抖,终于闭上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几人,抽噎道:“小的当真知错,如今只盼大人们给个赎罪悔过的机会!”
他想了想,抬头求道:“不如让小的去伺候周仓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什么都行!小人知道,周大人是被冤枉的,那日清早卑职是与周大人一起在衙门签过名,领了到江州出差的文书,才赶着马车出城的。小人不是个东西,此番侥幸回来,只求大人们给个机会!”
说完,张得禄又重重磕了几个头,额头都泛起红肿。
薛灵玥立在堂中,静看了他片刻,忽得轻轻叹了口气:“起来罢,既如此便给你个机会。”
张德禄忙俯身叩拜,“多谢黜置使大人!小的定当尽心竭力!”
因卫队不在,清早的钦差行辕寂静无声,甚至有几分冷清。
待人下去了,林逸之仍是有几分不解,“你真要让那个姓张的书吏去周文石身边?”
“师兄先坐,”薛灵玥示意听风添茶。
林逸之只好往椅上一靠,“一会儿咱们便准备动手了,这时候塞个外人进去,你不怕打乱计划?”
内厅四下安静,薛灵玥还没说话,旁边的珠帘哗啦一声被何瑛从里头撩开,“亏你方才一直在厅中,都没察觉他有可疑之处?”
林逸之莫名其妙,“啊?”
“你有时候也得多留心活人的事儿,”何瑛没忍住瞥他一眼,“一个在山里迷路两日,靠野果充饥,又叫迷路折腾了一天,最后赶十几里地回城里的人,哭得底气十足震天响,护卫拉都拉不起来,难道不可疑?”
“而且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处还有老茧,寻常书吏日日握笔,不应是这样。”薛灵玥点头认可,目光沉静,“昨日鹰扬卫刚刚启程,今日张德禄便回来,是不是太巧了?”
林逸之眸光微动,继而神色一凛,“说明安排此事的幕后之人能进出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