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生扶起他,什么也没说,转身随寺人而去。走出府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中的竹。竹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像在告别。罪己堂在宫城西侧,是座独立的殿宇,远离正殿,平日少有人至。殿前无守卫,只有两个寺人垂手而立,像两尊泥塑。申生踏入殿门,看见父亲高坐主位,面色铁青。骊姬跪坐在他身侧,今日穿了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眼圈红肿,似是哭了很久。殿下跪着几个寺人、庖厨,个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殿中央,赫然躺着一条黑犬和一具宫奴的尸体,都已僵硬发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申生的心沉到谷底。他跪下行礼:“儿臣申生,拜见君父。”“逆子!”献公一见申生,抓起案上的玉镇就砸过来。那玉镇是整块青玉雕成,重逾三斤。申生不敢躲,镇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碎玉四溅。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温热粘稠。他没有擦,任由血流过眉骨,滴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儿臣不知何罪。”他抬头,直视献公。“不知?”献公怒极反笑,指着地上的尸体,“你看!这是你献的胙肉!寡人还未尝,先试于犬,犬毙!试于奴,奴亡!若非骊姬劝阻,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寡人!”申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黑犬是西域进贡的獒犬,献公的爱宠,名“黑豹”,平日凶悍无比,此刻却软塌塌地躺着,口鼻有黑血渗出。宫奴是个年轻内侍,申生认得,是玄泉宫负责洒扫的,名唤阿蘅,不过十五六岁,此刻面目扭曲,七窍流血,死状凄惨。他转向骊姬,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敢问夫人,胙肉自曲沃至绛都,途中从未开启。入宫后交由宫中保管,儿臣再未触碰。这毒,从何而来?”骊姬身子一颤,泪如雨下,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像早就准备好似的:“太子此言,是要诬妾下毒么?妾与太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太子?况且胙肉一直封存,直至昨日庖人开启准备烹制,才发现有异。期间经手之人皆在,君上可一一审问!”她哭得梨花带雨,转向献公,伏地泣道:“君上明鉴!妾自知出身卑微,得蒙君上宠爱,已是天幸。太子乃国之储君,妾敬之爱之尚不及,岂敢加害?这胙肉自入宫便封存于冰窖,钥匙由貂保管。昨日君上出猎,妾想着太子孝心,不可辜负,便命人取出,欲精心烹制,待君上归来享用。谁料庖人刚切开,黑豹不知从何处窜出,叼了一块便跑。妾急命人去追,已是不及,黑豹食后片刻即毙。妾惊惶不已,又恐其中或有误会,便令这奴仆试食——他是自愿的,妾许他百金,安家老小。谁料……谁料他也……”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优施连忙上前搀扶,为她抚背顺气。献公面色稍霁,伸手扶她:“爱姬莫哭,寡人知你心意。”申生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多完美的戏码。献公一挥手,寺人、庖厨纷纷磕头,都说胙肉封缄完好,绝无人动手脚。“申生,”献公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疲惫和痛心,“你告诉寡人,是不是因为骊姬,因为奚齐?你是不是觉得,寡人宠爱他们,冷落了你,所以……”“君父!”申生重重叩首,额抵地面,“儿臣若有此心,天地不容!那胙肉是祭祀先母之物,儿臣纵是万死,也不敢亵渎先灵,毒害君父!”“那这毒从何来?从何来!”献公猛地站起,踉跄几步,被骊姬扶住。他指着申生,手指颤抖,“你是寡人的嫡长子!是晋国太子!寡人将曲沃封给你,将精兵交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寡人这把老骨头现在就死,你才甘心么!”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在申生心上。他看着父亲苍老而扭曲的脸,看着骊姬倚在父亲怀中无声流泪的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这不是追查真相。父亲需要的,不是一个清白的儿子,而是一个让他安心的解释。而这个解释,骊姬已经给了他:太子嫉恨,太子急于即位,太子要弑父。“儿臣……”申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血和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如海。“君上息怒。”骊姬抚着献公的胸口,哭道,“太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毕竟年轻气盛,又听信了小人谗言。君上就看在齐姜姊姊的份上,饶他这次吧。让他回曲沃闭门思过,也就是了。”好一个“饶他”。好一个“闭门思过”。坐实了他的罪,又显得她宽宏大度。献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太子申生,行为不端,心怀怨望。着即夺其太子府卫,遣返曲沃,无诏不得离城。太傅杜原款教导无方,下狱待审!”“君父!此事与师傅无关!”申生急道。“拖下去!”甲士上前,架起申生。他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献公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搂着骊姬,背影僵硬如石。,!申生被押送回曲沃,如同囚徒。没有车驾,只有一匹老马,鞍辔陈旧。二十名虎贲卫“护送”他,说是护送,实是押解。队长是个冷面汉子,叫屠岸,一路上一言不发,只在必要时报个行程。申生骑马,他们步行,速度很慢,两日的路走了三日。马车没有帷幔,他在寒冬中颠簸,玄色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路过那处驿亭时,申生下马歇脚。赵亭长见他被甲士围着,脸色一变,但还是奉上热汤。申生接过,道了谢,看见土墙上那行“太子申生猎于莘”的字,被人用刀刮花了,但痕迹还在。“老丈,”他轻声问,“这字是谁刮的?”赵亭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前日有宫里人来,问谁刻的。小人说不知,他们便自己刮了。还警告小人,莫要多嘴。”老人眼中闪过怜悯,“太子,您……保重。”保重。这一路,多少人这样对他说。可如何保重?第三日傍晚,终于回到曲沃。城门在他身后沉重关闭时,申生明白,自己不再是被期待的储君,而是待罪的囚徒。屠岸将他“送”进宫室,留下一句话:“君上有令,太子在曲沃静思己过,无诏不得离城。我等驻守城外,保护太子安全。”保护?监视罢了。杜原款被留在绛都狱中。临别前,老臣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布满老人斑。他说:“太子,保重。无论如何,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希望?申生站在曲沃宫室空荡的庭中,仰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这座母亲长眠的城池,或许也将成为他的埋骨之地。狐突来了,悄悄从后门潜入。老人须发皆白,眼中却有年轻人的锐光。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让申生证实了猜测:“太子,毒是骊姬所下。她在君上离宫当日,命小臣貂将毒药混入酱料,涂在胙肉上。那毒叫‘鸠羽’,西域来的,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发作,一个时辰后毒性消散,查无可查。”“小臣貂呢?”“已‘暴病而亡’。”狐突冷笑,“说是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尸首当夜就拉出城埋了,没人看见。”申生沉默。他早已料到,只是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捅了一刀。“太子当速谋对策。”狐突急切道,“骊姬既已动手,必不会罢休。她在君前哭诉,说太子恨她母子,要加害奚齐。君上已生废立之心。为今之计,唯有出奔!老臣在翟国有故旧,在秦国也有交情。太子只要离开晋国,便有转圜余地!”“然后呢?”申生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背负弑父恶名,流亡他国,让晋国成为天下笑柄?让父亲在佞幸蒙蔽下,废长立幼,国本动摇?”“可太子若不走,便是死路一条!”“那就死吧。”申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至少,只死我一个。邑宰,你连夜离开曲沃,带上家小,去翟,去秦,去哪里都好。不要回来。”狐突愣住,看着申生,像看一个陌生人。许久,他缓缓跪下,老泪纵横:“太子仁厚,老臣……明白了。但老臣不走。老臣世代为晋臣,死也要死在晋土。”那一夜,曲沃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城池染成纯白。庭中那几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但没断,倔强地撑着。申生站在廊下看雪,想起母亲说过:竹有节,宁折不弯。母亲,孩儿恐怕要弯了。不是向强权,而是向命运。之后几日,风平浪静。但申生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每日去母亲祠堂静坐,一坐就是半天。祠堂很简陋,只供着母亲的木主和几样遗物:一把玉梳,一面铜镜,还有那件未做完的深衣——母亲去世前还在缝,只差袖口几针。有时他会对着母亲的灵位说话,说那些从未对人言的心事。“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请告诉孩儿,该怎么做。逃走,背负弑父恶名,让晋国陷入内乱?还是留下,用一死,换父亲清醒,换晋国安宁?”灵位沉默。只有香火的烟,笔直上升,在梁柱间袅袅散开。第七日,噩耗传来。是狐突带来的消息,老人一夜白头,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他跪在申生面前,声音嘶哑:“太子……杜师傅……去了。”申生正在擦拭佩剑。那是一柄青铜剑,剑身有云雷纹,是行冠礼时父亲所赐。他的手一颤,剑锋划破手指,血珠滚落,在剑身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梅花。“怎么去的?”“狱中……说是病故。”狐突闭了闭眼,“但老臣在绛都的眼线密报,杜师傅是被杖毙的。临死前,他对着绛都方向高呼三声:‘天乎!冤乎!晋国将乱乎!’然后……气绝。”申生握着剑,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血从伤口渗出,顺着剑身流下,滴在地上,嗒,嗒,嗒。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许久,他轻声说:“师傅走时,可受苦?”“据说……很快。”狐突不忍说实情。实际上,杜原款被打了三百杖,老人骨头脆,一百杖时就断了腿,两百杖时已无气息。但最后那三声呼喊,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喊出的,整个监狱都听见了。“好。”申生点头,缓缓起身,“邑宰,替我办件事。”“太子吩咐。”“明日,召集曲沃所有家臣、仆役。打开府库,财物尽数分给众人。愿意走的,给足盘缠。不愿意走的,留下看守宫室。”申生走到窗前,看着庭中积雪,“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了。”狐突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诺。”那一夜,申生没有睡。他坐在母亲祠堂里,对着灵位,说了一夜的话。说幼时的事,说父亲的期望,说杜原款的教导,说自己的迷茫。说到最后,他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声。天将亮时,他起身,沐浴更衣。水是冰凉的,但他觉得正合适。洗净后,他换上太子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戴九旒冕。这是晋国太子的最高礼服,他只在册封大典和每年元日朝贺时穿过。镜中的人形容憔悴,但衣冠肃整,依然有储君威仪。他走到庭院中,在母亲生前最爱的竹丛前跪下,三叩首。“母亲,不孝子申生,今日来陪您了。”起身时,他看见狐突站在廊下。老人一夜白头,背佝偻得厉害。他手中捧着一个漆盒,与申生献胙肉的那只一模一样。“太子……”“邑宰来了。”申生微笑,“正好,替我做个见证。”狐突打开漆盒。里面不是胙肉,而是一柄短剑,一块白绫,一瓶鸩酒。三样东西,静静躺在猩红的衬布上。“老臣无能,不能救太子。”狐突老泪纵横,“只能备此三物,让太子……走得体面些。”“多谢。”申生取出短剑,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凛,映出他平静的眼。“就用这个吧。我是武公之孙,献公之子,当死于剑下,不负晋人尚武之风。”“太子!”狐突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再想想!老臣已联络里克、丕郑父等大夫,他们愿联名上奏,保太子清白!只要太子活下去,就还有希望!”申生扶起老人,为他拂去肩上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狐突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夜愁白头。“邑宰,你知道我为何选择死么?”狐突摇头。“因为只有我死了,父亲才会相信我真的有罪。”申生望向绛都方向,目光悠远,像要穿透千山万水,“他信了,就不会再追究其他人。杜师傅的家人,你的族人,曲沃的百姓,所有与我有关的人,才能活下去。而骊姬……我活着,她是父亲的宠妃,是公子之母。我死了,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她的野心,她的狠毒,才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晋国的忠臣义士,才会看清谁才是祸国的根源。”“用我的死,换晋国未来数十年的安定。值得。”狐突浑身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他看着申生,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太子,此刻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心碎。申生走到庭院中央,面向绛都方向跪下。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寒风如刀,刮在皮肤上,他却感觉不到冷。“父亲。”他轻声说,仿佛献公就在眼前,“您曾教我,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今日,儿臣做到了。”“母亲。”他又转向祠堂方向,“您曾教我,为人子,当以孝为先。今日,儿臣……也算做到了吧。”最后,他看向手中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守仁。是杜原款在他行冠礼时所赠。守仁,守护仁德。可这世间,仁德往往敌不过诡诈,忠诚往往败给谗言。但他不悔。短剑刺入胸膛时,并没有想象中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温热的血涌出来,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他看见狐突扑过来,看见天空有鸟飞过,看见竹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最后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在曲沃的桃花树下,轻声哼唱:“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母亲,我来了。您还会唱那首歌给我听么?血越流越多,雪地上的红梅越开越盛。申生慢慢倒下,倒在雪地里,倒在母亲最爱的竹丛旁。他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他脸上,冰凉。狐突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在颤抖,泪水滴在申生脸上,和雪水混在一起。“太子……太子……”申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很轻,很轻:“晋……国……”然后,眼睛慢慢合上。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的身体,覆盖了雪地上的血迹。只有那丛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挽歌。,!狐突跪了许久,直到双腿麻木。他缓缓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申生身上。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殿内。案上有帛有笔。他研墨,提笔,写下太子最后的遗书:“臣申生不孝,获罪于天,使君父忧。胙肉之事,臣实不知。然臣既蒙疑,无以自明。唯有一死,以表心迹。伏愿君父保重圣体,晋国长安。臣虽死,不敢怨。”写罢,他将笔一掷,墨迹淋漓,像泪。然后他走到院中,对着申生的遗体,整了整衣冠,深深三揖。“太子慢行。老臣……随后就来。”但他没有立即随去。他还有事要做。太子的死讯要传出去,遗书要送到绛都,曲沃的百姓要安抚。太子用命换来的安宁,他要替太子守住。哪怕只是暂时的。雪,下了一整夜。太子申生的死讯传到绛都时,晋献公正在用午膳。菜很丰盛:炮羔、烝豚、脍鲤,还有骊姬亲手调的羹。献公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中拨弄,半天没吃一口。自从那日罪己堂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见申生跪在殿下,额角流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儿臣不知何罪。”还有杜原款,那个三朝老臣,被杖毙前那三声呼喊,像鬼魅般缠着他:“天乎!冤乎!晋国将乱乎!”他真的做错了么?申生真的会毒杀他么?那个从小温顺仁孝的儿子,那个他亲自教导骑射、读书的儿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证据摆在眼前时,他必须做出决断。他是晋侯,是一国之君,不能有私情。哪怕那私情是对自己的嫡长子。“君上,再用些羹吧。”骊姬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她今日穿了浅碧色深衣,衬得肤光如雪,眼中满是关切。献公勉强喝了一口,摆摆手:“撤了吧。”就在这时,寺人战战兢兢进来,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发颤:“启禀君上……曲沃来报……太子……太子他……”“太子如何?”献公心头一跳。“太子在曲沃……自裁了。”寺人说完,伏地不敢起。献公手中的玉箸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怔怔坐着,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在殿中回荡。“好!好个孝顺儿子!以死明志?以死逼寡人?”骊姬脸色煞白,手中的汤匙“当啷”落地。她急急跪倒,泪如雨下:“君上节哀!太子他……也是一时糊涂,想不开……”“糊涂?”献公转头看她,眼神陌生得可怕,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他是以死告诉天下人,是寡人逼死了他!是寡人昏聩,听信谗言,逼死了嫡长子!他是要让寡人遗臭万年!”“君上!”骊姬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君上莫要如此说!太子自裁,是他自己选的,与君上何干?是他心中有鬼,畏罪自杀!君上明察秋毫,何错之有?”献公却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跌坐在地。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向殿外。大雪又起,天地苍茫。他站在高阶上,望向曲沃方向,忽然老泪纵横。“申生……吾儿……”他喃喃,声音破碎在风里。他想起来,申生小时候最怕黑。每次打雷,就会抱着小枕头跑到他寝殿,怯生生地问:“父亲,儿臣能跟您睡么?”他会把儿子抱上床,搂在怀里,说:“不怕,父亲在。”是什么时候开始,儿子不再怕黑,也不再需要他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猜忌怀疑?是骊姬入宫后?是他沉迷丹药后?还是从他为了开疆拓土,连年征伐,忽略了那个渐渐长大的孩子开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会怯生生叫他父亲的孩子,死了。死在他这个父亲的猜忌下,死在他这个君主的威严下。“君上,外面冷,回殿吧。”优施小心翼翼上前,为他披上大氅。献公没有动。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问:“你说,申生走时,恨寡人么?”优施吓得跪下:“奴婢不敢妄测。”“恨也罢,不恨也罢。”献公惨笑,“他都死了。死在曲沃,死在他母亲身边。也好……也好,他们母子团圆了。留寡人一个孤家寡人,在这世上……”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血来。优施惊叫:“君上!”骊姬冲出来,扶住他,急唤太医。献公却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涣散:“传令……以太子礼,葬申生。谥号……谥号让太史定。”“君上,太子是戴罪之身,岂能……”骊姬急道。“他是寡人的儿子!”献公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活着是,死了也是!传令!”骊姬不敢再言,低头:“诺。”献公被搀回殿内,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屋顶。太医来诊脉,开了安神药。他喝了,却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申生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吾儿……为父……对不起你。”他在心中说,但说不出口。他是君,君不能错。三日后,申生下葬。葬礼很简薄,没有诸侯吊唁,没有百官送行。只有曲沃的百姓自发聚集,白衣素服,在道路两旁跪送。雪还在下,纸钱混着雪花,漫天飞舞。狐突主持葬礼。老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将太子葬在齐姜墓旁,墓碑上只刻一行字:“晋太子申生之墓”。没有谥号,没有颂文。但狐突在墓前立了一块无字碑,对围观的百姓说:“太子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这碑空着,等天下人来写。”这话很快传到绛都。骊姬听了,摔碎了一只玉杯。但她没敢动狐突——太子刚死,朝野议论纷纷,此时再动老臣,无异于火上浇油。献公没有去曲沃。他病了一场,在榻上躺了半月。期间骊姬日夜侍奉,温柔体贴,但他看她时,眼中总有一丝疑虑。有时他会突然问:“爱姬,那胙肉……真的有毒么?”骊姬总是垂泪:“君上还在疑妾么?黑豹死了,阿蘅也死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君上若不信,妾愿以死明志!”然后作势要撞柱。献公便拉住她,叹道:“寡人只是随口一问,爱姬何必如此。”但他心中的疑窦,像一颗种子,悄悄生根发芽。太子死后,朝局暗流涌动。里克从北疆归来,听闻太子死讯,在府中闭门三日,称病不朝。出来时,他去了杜原款的墓前,酹酒三杯,说:“杜公,里克对不起你,对不起太子。”丕郑父、荀息等重臣,表面如常,但私下聚会时,常相对叹息。荀息说:“太子仁孝,竟至于此。晋国之祸,自此始矣。”丕郑父摇头:“君上被骊姬所惑,废长立幼之心已定。你我看吧,不出三年,奚齐必为太子。”“那晋国……”“晋国将乱。”荀息长叹,“曲沃代翼之事,恐将重演。”这些话,自然有人传给骊姬。她听了,只是冷笑。乱?只要奚齐即位,她有的是手段平息。现在当务之急,是让献公正式废黜申生太子之位,改立奚齐。但献公迟迟不下诏。每次她提起,他便以“太子新丧,不宜更立”推脱。她知道,他心中还有疑虑,还有对申生的愧疚。那就等。她有耐心。献公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服食丹药,掏空了根本。她等得起。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做噩梦。梦见申生浑身是血,站在她床前,静静看着她,说:“姨娘,为什么?”她惊醒,浑身冷汗。优施点灯过来,她抓住优施的手,指尖冰凉:“你说,申生现在在哪?”“太子……该是去和齐姜夫人团聚了。”优施低声说。“团聚……”骊姬喃喃,忽然笑了,笑容凄楚,“是啊,团聚。他们母子团圆了,留我在这人间地狱……优施,我怕。”“夫人怕什么?”“我怕死了下地狱,刀山火海。”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洁白纤长,但沾了多少血,她自己都数不清,“我怕见到申生,见到齐姜,见到狐氏姐妹,见到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他们会撕了我吧?”优施握住她的手:“夫人是为了公子,为了骊戎。夫人没错。”“没错么?”骊姬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可我为什么……这么冷呢?”是心冷。自从申生死后,她就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过来。献公的宠爱暖不了,奚齐的依偎暖不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都暖不了。她想起小时候,在骊戎的草原上,她骑着小马,迎着风奔跑。天那么蓝,草那么绿,她那么快乐。父亲在后面喊:“阿骊,慢点!”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她,是晋国的宠妃,是太子的母亲,是满手鲜血的毒妇。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夫人,睡吧。”优施为她掖好被角。骊姬躺下,却睁着眼到天明。窗纸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又来了。她要梳妆,要微笑,要去面对献公,去谋划奚齐的未来。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愧疚。这就是她的命。太子死后第二年春,曲沃的桃花开了。开得特别好,一树树,一片片,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如雨,落满长街,落满庭院,也落在申生的墓上。狐突还住在曲沃,守着太子府,守着太子的墓。老人更老了,但精神还好。每日早起,先去祠堂给齐姜和申生上香,然后去庭院看竹,去墓前打扫。太子的墓很干净,没有杂草,常有不知名的百姓来祭拜,放一束野花,或一盘果品。风起,桃花纷飞,落在墓碑上,落在泥土里,落在岁月的长河中。狐突站在墓前,看着满山桃红,忽然想起太子小时候,在桃花树下奔跑,笑声如铃。齐姜坐在廊下,含笑看着,手中做着针线。一晃,这么多年了。人都走了,只剩桃花,年年依旧。“太子,您安心吧。”狐突轻声说,“老臣会守着这里,守着您的墓,守着晋国的良心。直到有一天,真相大白,冤屈得雪。”他弯腰,将墓前的落花一一拾起,放在掌心。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像太子的笑容,温柔而哀伤。远处有孩童的歌声传来,是曲沃的民谣,唱的是春耕,是希望。狐突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太子,您听,百姓还在歌唱,生活还在继续。您用生命守护的晋国,还在。这就够了,不是吗?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春风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了。:()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