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华夏英雄人物 > 第417章 丧服下的刀光下(第1页)

第417章 丧服下的刀光下(第1页)

穆姬缓步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她想起少年时,与申生、重耳、夷吾在宫苑中玩耍的情景。申生仁厚,总是让着弟弟妹妹;重耳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夷吾机灵,最会讨父亲欢心。那是多么久远的往事了。后来她远嫁秦国,听闻骊姬入宫,听闻申生惨死,听闻重耳、夷吾出奔。每一次噩耗传来,她都只能在这异国的宫殿中独自垂泪。“君上。”她转身,眼中已无泪,只有属于一国夫人的坚毅,“妾身既嫁秦国,便是秦人。国事重大,妾身不敢以私情干政。唯有一言,望君上斟酌。”“夫人请讲。”“夷吾许八城,实为诱饵。他日得位,必悔约。届时秦晋失和,兵戈再起,非两国之福。”穆姬声音清晰,“不若少索其地,示以宽大。夷吾感君上之恩,必真心依附。且天下诸侯闻之,亦赞君上仁义。此长治久安之策也。”穆公动容。他知夫人贤德,却未料她有如此见识。百里奚亦颔首:“夫人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夷吾之约,不可全信。然若能得城,立约成盟,秦晋结好,共御中原,实为良策。”穆公在殿中踱步,良久,终于停下:“好!便依夫人与奚父之言。然……”他眼中精光一闪,“寡人不仅要城,还要人质。”“人质?”“夷吾之子,公子圉,今年不过七岁。”穆公淡淡道,“让他送子为质,以示诚意。若他日反悔,休怪寡人不念姻亲之谊。”穆姬脸色微白,却未反对。她知道,这已是丈夫最大的让步。“另,”穆公看向百里奚,“烦请奚父亲自走一趟,率兵五百乘,送夷吾归晋。同时传话与他:河西之地,寡人只要五城。但需立约为誓,并送公子圉入秦为质。他若应,秦晋永为姻亲之好;若不应……”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言。“老臣领命。”百里奚躬身。“还有一事。”穆公叫住欲退下的百里奚,“派人去翟国,暗中接触重耳。告诉他,若他愿归国,秦国亦愿助他。”穆姬愕然:“君上,这是……”“两手准备。”穆公微笑,笑容里是帝王特有的冷酷,“夷吾狡诈,不可全信。重耳仁厚,或可相交。多一条路,总是好的。”百里奚深深看了国君一眼,领命而去。殿中只剩穆公夫妇二人。穆公走到夫人身边,握住她的手,发现掌心冰凉。“夫人可是觉得寡人太过冷酷?”他轻声问。穆姬摇头,眼中泛起泪光:“不,君上是一国之君,自当为国谋利。妾身只是……只是想起小时候,夷吾最爱吃我做的枣糕,每次都缠着我做给他。如今他却要以亲子为质,来换君位。这世道,为何变得如此……”穆公将妻子拥入怀中,无言以对。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雍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暮色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空。百里奚站在宫门外,回望巍峨的宫殿,长长一叹。“晋国之乱,才刚刚开始啊。”他低声自语,佝偻的身影渐次没入暮色之中。临淄,齐宫。齐桓公姜小白端坐于殿上,听着从晋国传来的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晋献公薨,奚齐立而见杀,荀息立悼子,”他缓缓重复着探子的禀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晋国大乱啊。”管仲坐在下首,因常年操劳,显得更为老态。他咳嗽几声,才开口道:“君上,此乃天赐良机。晋国乱,则中原少一强敌。然则……”“然则什么?”桓公问。“然则晋国之乱,恐引秦国东进。”管仲神色凝重,“秦公年轻气盛,素有东进之志。今晋国内乱,他必插手。若助夷吾得位,秦晋结盟,其势大增,恐不利于齐。”桓公点头:“仲父所言极是。当年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晋国虽强,尚尊周室,与我齐国井水不犯河水。但秦国不同,蛮夷之邦,不尊礼法,若让其势力进入中原,必生祸乱。”“君上明鉴。”管仲道,“老臣以为,当趁此机会,率诸侯之兵西进,以弭平晋乱为名,行遏制秦国之实。”“哦?”桓公眼中一亮,“详细说来。”管仲整理思绪,缓缓道:“今晋国无主,里克弑君,荀息逃亡,夷吾、重耳皆在国外。君上可召诸侯会盟,以‘尊王攘夷,安定晋室’为名,共议晋国嗣君之事。届时,无论立重耳还是夷吾,齐国皆有定策之功,晋国必感恩戴德。而秦国若欲插手,便是我诸侯联军之敌,量他不敢轻举妄动。”桓公抚掌:“妙!如此,寡人既得安定晋国之名,又得遏制秦国之实,一举两得!”“然此行有险。”管仲提醒,“晋国局势未明,里克手握兵权,荀息生死未卜,夷吾、重耳各有所图。君上亲征,须做万全准备。”“寡人省得。”桓公起身,踱至殿中巨大的九州地图前,目光落在晋国位置,“当年寡人北伐山戎,南征楚蛮,西抚秦晋,何等威风。如今年事已高,最后一次,便为这天下再做一件事吧。”,!他转身,眼中燃起久违的豪情:“传令下去,寡人要亲率大军,西进晋国!”“君上三思!”管仲急道,“此去晋国千里之遥,君上年事已高,不宜亲征。不若派大将领兵……”“不。”桓公摆手,语气坚定,“此事非寡人亲往不可。晋国之乱,关乎中原格局。寡人若不亲至,何以服众?何以威慑秦国?”他走到管仲面前,握住老臣的手:“仲父,你与我君臣数十载,当知寡人心意。这或许……是寡人最后一次率诸侯出征了。让寡人,再为齐国,为这天下,尽最后一份力吧。”管仲望着国君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公子小白,在莒国接到国内急报,星夜兼程赶回齐国,与公子纠争夺君位的模样。那时的他,眼中也是这般光芒。“老臣……遵命。”管仲深深一躬,声音哽咽。三月后,齐桓公率齐、宋、卫、郑、曹五国联军,车千乘,甲士三万,浩浩荡荡西进。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中原诸侯见齐国旗号,纷纷开城相迎,提供粮草。消息传至晋国,里克大惊。他正与夷吾使者密议,闻讯霍然起身:“齐公亲至?带了多少兵马?”“不下三万,皆精兵强将。”探子跪地禀报,“五日前已过卫境,不日将入晋地。”里克脸色阴沉。他看向对面夷吾的使者冀芮——此人是夷吾心腹,精明干练,此番受命携重礼来见里克,商议夷吾归国细节。“齐公此来,意欲何为?”里克沉声问。冀芮沉吟:“齐公称霸中原三十余载,最重‘尊王攘夷’之名。今晋国内乱,他必以安定晋室为名,行干预之实。依在下之见,齐公此来,恐怕……是要亲自指定晋国嗣君。”“指定嗣君?”里克冷笑,“我晋国之事,何劳他齐国过问!”“大夫息怒。”冀芮从容道,“齐强晋弱,此一时也。且齐公率诸侯联军而来,名正言顺,若硬抗,恐失道义。不若……”“不若什么?”“不若抢先一步。”冀芮眼中精光一闪,“在齐公入晋之前,迎夷吾公子归国即位。届时木已成舟,齐公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毕竟,夷吾公子亦是先君血脉,名正言顺。”里克盯着冀芮,良久,缓缓坐下:“你说得轻巧。荀息未死,手握虎符,悼子虽幼,名义上仍是君。我若此时迎夷吾,便是公然谋逆,荀息必率军讨伐。届时内乱未平,外有齐军,晋国危矣。”“荀息不足虑。”冀芮微笑,“我家公子已有安排。”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荀息副将栾枝密信。栾枝与我家公子有旧,愿为内应。只要大夫应允,他可于军中发动兵变,控制荀息,夺其虎符。”里克接过帛书,细看之下,脸色变幻。信确是栾枝笔迹,盖有私印,内容与冀芮所言一致。“栾枝……”里克沉吟,“此人我知,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颇高。若他真愿相助,荀息确实不足虑。但……”他抬头,直视冀芮:“夷吾公子何以说动栾枝?”“许以上卿之位,世袭罔替。”冀芮坦然道,“栾枝年过五十,所求者,不过子孙富贵。我家公子承诺,若得即位,栾氏世为上卿,与国同休。”好大的手笔。里克心中暗惊。上卿之位,在晋国不过六人,夷吾竟敢以此许人,可见其决心。“既如此,”里克终于点头,“便依公子之计。但有一事,需公子亲笔为誓。”“大夫请讲。”“夷吾公子即位后,需以汾阳之地封我,世袭罔替。”里克一字一句道,“此诺,需立书为证,公告天下。”冀芮眼中闪过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常:“此事我家公子已在信中许诺,大夫不必多虑。”“口说无凭。”里克摇头,“需公子亲笔书信,并遣质子入绛,以示诚意。”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映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良久,冀芮缓缓点头:“可。在下这便修书,禀明公子。”“还有,”里克补充,“秦国之兵,何时可至?”“百里奚已率五百乘车,护送公子前来。算时日,十日内当至晋境。”“好!”里克拍案而起,“那便在十日内,了结荀息,迎公子归国!”二人击掌为誓,各自准备。冀芮退出后,里克独坐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想起申生公子,那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总是笑着叫他“里大夫”。如果申生活着,晋国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但世上没有如果。他既已走上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殿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晋国的冬天,就要来了。荀息在曲沃。这座古老的城池,曾是晋国始封之地,后来成为太子封邑。申生生前在此镇守多年,深得民心。荀息带着悼子逃到这里,凭借虎符,召集了三千忠于公室的士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而,军心不稳。“大夫,粮草只够十日了。”副将栾枝走进临时充作帅帐的府衙,面色凝重。荀息正在教悼子读《尚书》。悼子经历了兄长被杀、仓皇逃命的变故,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在荀息讲书时,眼中才会闪动属于孩童的光彩。“知道了。”荀息对悼子温和一笑,“公子稍候,臣去去就来。”他起身,与栾枝走出堂外。秋日的曲沃已有寒意,庭中老槐树叶落尽,枝干如铁,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栾将军,城中百姓如何?”荀息问。“百姓尚安,但流言四起。”栾枝压低声音,“都说里克已派人去梁国迎夷吾,秦国大军不日将至。还有人说……齐桓公率诸侯联军,已入晋境。”荀息沉默。这些消息,他早已通过斥候得知。如今的晋国,已成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而他,一个愚忠的老臣,带着一个孩子,能撑多久?“栾将军,”荀息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栾枝一怔:“二十三年了。末将蒙大夫提拔,方有今日。”“二十三年……”荀息望向远山,眼中闪过追忆,“当年先君征伐赤狄,你为我挡过一箭,箭透肩胛,你哼都没哼一声。我记得那时你说,‘大夫在,军心在,末将死不足惜’。”栾枝身体微微一震,垂首道:“末将……记得。”“那你告诉我,”荀息转身,目光如炬,“今日之军心,还在否?”四目相对。栾枝看见荀息眼中深沉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位老将军,已年过五十,鬓发斑白,身上数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站在那里,腰背依旧挺直,如曲沃城头那面残破的晋字大旗。“在。”栾枝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只要大夫在,军心就在。”荀息笑了,拍拍栾枝的肩膀:“好,有你这句,我就放心了。去准备吧,三日后,我们突围,回绛邑。”“回绛邑?”栾枝大惊,“大夫,绛邑已在里克控制之下,此时回去,无异自投罗网!”“正因为如此,才要回去。”荀息平静道,“里克弑君,天人共愤。我若蜷缩曲沃,天下人会以为我怕了。唯有回绛邑,在宗庙之前,在国人面前,与里克当面对质,方显大义所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况且,齐公大军不日将至。我必须在齐公入绛之前,控制都城。如此,与齐公交涉时,我方有筹码。”栾枝恍然。原来荀息想的,从来不是苟全性命,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手中资源,为悼子、为晋国,争取一线生机。“末将领命!”栾枝单膝跪地,重重抱拳。三日后,黎明。曲沃城门大开,三千甲士鱼贯而出。荀息骑在马上,悼子被他护在身前。孩子穿着过大的甲胄,小脸紧绷,双手紧紧抓着马鞍。“公子怕么?”荀息轻声问。悼子摇头,声音稚嫩却坚定:“不怕。荀大夫在,我不怕。”荀息心中一酸,摸摸孩子的头:“好孩子。记住,你是晋国公子,是君上的儿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挺直腰板,不可丢了晋国公室的尊严。”“嗯!”悼子用力点头。大军向绛邑进发。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看着这支打着晋国旗号的军队,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荀息,有人认出了悼子,消息如野火般传开。第四日黄昏,大军抵达绛邑城外十里。斥候来报:里克已关闭城门,亲率五千甲士,列阵以待。荀息下令扎营。是夜,他独坐帐中,擦拭着献公所赐的宝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大夫,有人求见。”亲兵入帐禀报。“何人?”“他说……他是屠岸夷。”荀息擦剑的手顿了顿。良久,他缓缓收剑入鞘:“让他进来。”屠岸夷依旧是那身黑衣,但面容憔悴了许多。他入帐后,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大夫,末将来请罪。”荀息看着他,目光复杂:“何罪之有?你不是已投靠里克了么?”“末将从未投靠里克。”屠岸夷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杀奚齐公子,是末将一生之痛。但那是为了晋国,为了申生公子。今日来见大夫,是想告诉大夫一件事。”“说。”“栾枝已叛。”帐中烛火猛地一跳。荀息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证据。”“三日前,里克密使入曲沃,与栾枝深夜密谈。末将手下眼线亲见,栾枝收下里克所赠玉璧,并写下效忠血书。”屠岸夷从怀中取出一方帛布,双手呈上。荀息展开,上面是栾枝笔迹,写着“愿效忠里克大夫,共扶夷吾公子”等语,末尾是栾枝签名与手印。帛布从荀息手中滑落。他闭上眼,许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先君……臣……真的尽力了……”“大夫!”屠岸夷急道,“栾枝计划在明日两军对垒时,阵前倒戈,擒拿大夫与悼子公子,献与里克。大夫,趁夜走吧,带上公子,去秦国,去齐国,去哪里都好,保住公子性命,将来还有机会!”,!荀息睁开眼,眼中已无悲喜,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屠岸。”“末将在。”“你走吧。”荀息缓缓道,“回里克那里,就当你从未来过。”屠岸夷愕然:“大夫!”“我意已决。”荀息摆手,“先君托孤于我,我既未能保全奚齐,若再弃悼子而逃,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先君?明日,我会如常出阵。至于结局……听天由命吧。”屠岸夷怔怔看着荀息,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鲜血淋漓。“末将……拜别大夫!”他起身,深深看了荀息一眼,转身出帐,消失在夜色中。荀息独坐良久,起身走到帐外。夜色如墨,星光稀疏。营中篝火点点,士兵们围坐火边,低声交谈。他们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与死亡。“荀大夫。”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荀息回头,见悼子穿着单衣,赤足站在帐口,小脸冻得发白。“公子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小心着凉。”荀息忙解下披风,裹住孩子。“我睡不着。”悼子仰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荀大夫,我们会死吗?”荀息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公子怕死么?”悼子想了想,摇头:“不怕。母亲说,人都会死。只是……”他低下头,“我还没当够国君呢。荀大夫教我读的书,我才读了一半。”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如利刃刺入荀息心中。他抱紧悼子,声音哽咽:“是臣无能,是臣……对不起公子……”“不怪荀大夫。”悼子伸出小手,擦去荀息脸上的泪,“我知道,荀大夫是好人。母亲说,这世上的好人,总是活得很难。”荀息再也忍不住,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泪如雨下。这一夜,格外漫长。次日清晨,两军对垒。里克立于阵前,看着对面那支不过三千人的军队,看着军阵前那个须发斑白的老将,以及老将马前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荀息!”他策马出阵,高声喊道,“大势已去,何必顽抗?只要交出悼子,我保你性命无忧,安度晚年!”荀息拍马向前,剑在手,阳光下寒光凛冽。“里克!”他的声音响彻原野,“你弑杀幼主,勾结外邦,迎立夷吾,种种罪行,天人共愤!今日我荀息在此,但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你这逆贼得逞!”里克脸色一沉,挥手下令:“进攻!”战鼓擂响,五千甲士如潮水般涌上。荀息举剑高呼:“为了晋国!杀!”三千对五千,兵力悬殊。但荀息这三千人,个个拼死奋战。一时间,竟杀得难解难分。战至正午,双方伤亡惨重。荀息身中数箭,依旧死战不退。悼子被他护在身后,小脸惨白,却咬着牙不哭不叫。就在此时,异变突生。荀息身侧的栾枝忽然调转马头,长剑直指荀息:“将士们!荀息逆天行事,拥立孽子,罪该万死!随我擒杀此獠,迎里克大夫,立夷吾公子!”他麾下数百亲兵齐声响应,反身杀向荀息。阵脚大乱。“栾枝!你这叛徒!”荀息目眦欲裂,挥剑挡开刺来的长矛,肩上又中一刀。“大夫快走!”亲兵队长拼死护在他身前,瞬间被乱刀砍死。荀息环顾四周,身边士兵越来越少,敌军越围越紧。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悼子,孩子紧紧抓着他的衣甲,眼中满是恐惧,却依旧没有哭出声。“公子,”荀息柔声道,“怕就闭上眼睛。”悼子摇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我不怕!我是晋国公子!我不怕!”这一声稚嫩的呼喊,竟让周围厮杀声为之一静。荀息笑了,笑容苍凉而满足。他抬头望向苍穹,喃喃道:“先君,臣……来了。”说罢,他调转马头,不再冲向敌军,而是冲向不远处的高坡。那里是战场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拦住他!”里克急呼。但已来不及。荀息马快,转眼冲上高坡。他将悼子护在怀中,用尽最后力气,高举长剑,向着战场,向着绛邑,向着晋国的山川,发出最后的呐喊:“晋国山河,永世不灭!乱臣贼子,天人共诛!”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久久不息。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侍奉晋室老臣,横剑自刎。鲜血喷溅,染红了他怀中孩子的脸庞。悼子呆呆看着荀息缓缓倒下,看着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他伸出小手,想擦去荀息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荀大夫……荀大夫你醒醒……”孩子终于哭了,哭声撕心裂肺。里克策马上坡,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他下马,走到荀息尸体前,深深一躬。“厚葬荀大夫。”他低声吩咐,然后看向哭得几乎昏厥的悼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至于公子……”他顿了顿,“送他……去见先君吧。”,!亲兵上前。寒光闪过。悼子倒在荀息身边,小手还抓着老臣的衣角。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与尘土。残破的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呜咽。夷吾站在黄河岸边,眺望对岸的晋国土地。十月将尽,寒风凛冽,黄河水色浑浊,波涛汹涌。他身后,是秦国五百乘战车,黑压压排开,旌旗招展。百里奚站在他身侧,白须在风中飘拂。“过了河,便是晋国了。”夷吾轻声说,不知是对百里奚,还是对自己。“公子可是近乡情怯?”百里奚问,目光如古井无波。夷吾笑了:“当年我仓皇出奔,如丧家之犬。如今归来,却是以国君之尊。人生际遇,当真难料。”“公子错了。”百里奚淡淡道,“您还未过河,还未入绛邑,还未祭告宗庙,便还算不上国君。”夷吾笑容微滞,旋即恢复如常:“奚父教训的是。不过,里克已诛荀息、悼子,扫清障碍。绛邑已在掌控,我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但愿如此。”百里奚望向对岸,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想起临行前穆公的叮嘱:“夷吾此人,机变有余,诚信不足。你此去,一要确保他安全即位,二要拿到河西的割地盟书,三要带回公子圉为质。”“老臣明白。”当时他这样回答。可如今真到了黄河边,看着夷吾志得意满的侧脸,百里奚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浓。这个年轻人,真的会履约么?夷吾踏上晋国土地的刹那,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喜悦。黄河水汽混着故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些年来在梁国呼吸的每一口异乡空气都替换掉。里克起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流亡归来的公子。夷吾今年三十有五,面容消瘦了些,眼角添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深沉。他身着玄端礼服,腰佩玉饰,举止间已有国君气象。“公子一路辛苦。”里克侧身让道,“车驾已备好,请公子入城。”夷吾却未立即移步。他转身,对身后刚刚登岸的百里奚深深一揖:“奚父,请。”这一举动让里克及晋国百官皆是一怔。百里奚虽是秦国重臣,但毕竟是外臣,夷吾以公子之尊如此礼遇,显然是在向所有人宣示秦国的分量。百里奚神色如常,坦然受礼,与夷吾并肩而行。秦军甲士在二人身后列队,铠甲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车队向绛邑缓缓行进。夷吾与里克同乘一车,百里奚乘后车。车厢内,里克压低声音:“公子,秦军五百乘,是否过多?入城恐引国人不安。”夷吾微笑:“大夫多虑了。秦公遣兵助我,乃是好意。且不过五百乘,能成何事?不过示以威仪罢了。”里克心中不以为然,却不好再说,只道:“公子入城后,当先谒宗庙,告于先祖。而后朝会群臣,议即位大典。臣已选定吉日,十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可行大典。”“有劳大夫费心。”夷吾颔首,忽问,“荀息……如何死的?”里克脸色微变,简略说了高坡之事。夷吾静静听着,待里克说完,良久不语。“荀息虽愚忠,然不失为忠臣。”夷吾轻叹,“他日我即位,当以礼改葬,追赠谥号。”里克讶然看向夷吾,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夷吾目视前方,侧脸在车帘透入的光线中半明半暗:“人已死,恩怨便了。厚待死者,可安生者之心。大夫以为如何?”“公子仁厚。”里克低头道,心中却想,夷吾此举,收买人心之意昭然。车队行至绛邑城外五里亭,忽见前方烟尘滚滚,一队车骑疾驰而来。当先大旗上,赫然是一个“齐”字。“齐军?”夷吾眉头一皱。里克也吃了一惊,忙令车队停下。不多时,齐军车骑已至近前。为首将领年约四十,面容刚毅,正是齐桓公麾下大将隰朋。“齐国上卿隰朋,奉寡君之命,特来拜会晋国公子。”隰朋下马,拱手为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夷吾与里克对视一眼,双双下车。夷吾还礼道:“隰大夫远来辛苦。寡……夷吾流亡之人,何劳齐公挂怀?”隰朋正色道:“公子此言差矣。晋乃周室宗亲,大国也。今遭内乱,寡君身为诸侯之长,焉能坐视?特率诸侯之师,前来安定晋室,扶助嗣君。”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机锋——齐桓公以“诸侯之长”自居,此来是要“扶助嗣君”,而非仅仅祝贺。夷吾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齐公高义,夷吾感激不尽。不知齐公大军现在何处?”“寡君率齐、宋、卫、郑、曹五国联军,驻于河东五十里外。”隰朋道,“闻公子今日归国,特遣在下先行拜会,并有一言相告。”“大夫请讲。”隰朋扫了一眼夷吾身后的秦军,缓缓道:“晋国内政,自当由晋人自决。然晋为中原屏障,社稷安危关乎天下。寡君之意,公子既为先君血脉,继位合乎礼法。然即位之后,当时时以晋国社稷为重,以天下安宁为念,亲贤臣,远小人,方不负列祖列宗,不负诸侯之望。”,!这话绵里藏针,既认可了夷吾,又暗指里克为“小人”,更暗示齐国对晋国有监督之权。里克脸色顿时难看,却不敢发作。齐国五国联军就在五十里外,若此时翻脸,后果不堪设想。夷吾却笑容不改:“齐公教诲,夷吾铭记于心。请隰大夫回禀齐公,夷吾若得继位,必勤政爱民,尊奉周室,与诸侯和睦,绝不有负天下之望。”“如此甚好。”隰朋点头,“三日后,寡君将亲至绛邑,观公子即位大典。届时,还望公子以礼相待。”说罢,再施一礼,转身上马,率齐军呼啸而去,留下漫天烟尘。车队重新启程,气氛却比之前凝重了许多。“齐公此来,不善。”里克沉声道,“观礼是假,施压是真。公子,十日后即位,是否太过仓促?不如推迟数日,从长计议。”“不。”夷吾摇头,眼中闪过决断,“正因为齐公要来,才更要按时即位。若因齐军压境而推迟大典,天下人将以为我怕了齐国,日后如何立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夜长梦多。我在梁国时,听闻重耳虽拒里克之请,然其麾下赵衰、狐偃等人,皆劝其归国。若我拖延,重耳改变主意,或齐公转念支持重耳,则大事去矣。”里克默然。他知道夷吾说得对,但齐、秦两强并至,晋国夹在中间,如履薄冰。车队终于抵达绛邑城下。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夹道观望,窃窃私语。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更多人脸上是茫然与不安。三年内乱,两度弑君,这个国家已疲惫不堪。夷吾端坐车中,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面孔。他看到饥饿的孩子,看到残破的屋舍,看到人们眼中对安宁的渴望。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这不是他少年时熟悉的那个繁华绛邑了。父亲晚年昏聩,骊姬乱政,数年动荡,已将这个国家的元气耗损大半。“我会让晋国重新强大起来。”夷吾在心中默默立誓,“比父亲时更强大,强大到无人敢欺。”车队行至宫城。昔年宏伟的晋宫,如今显得有些萧索。白幡尚未完全撤去,宫墙上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那是奚齐、悼子被杀之夜留下的。夷吾下车,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门楼上那巨大的晋国图腾——回首的鸷鸟。鸟喙如钩,目光锐利,仿佛在审视着这位归来的游子。“公子,请。”里克在前引路。夷吾迈步,跨过那道一尺高的门槛。就在脚落地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变化——从流亡公子到国君继承人的转变,就在这一步之间。当夜,夷吾宿于宫中偏殿。他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展开百里奚日间私下给他的帛书。上面是秦穆公亲笔,字迹刚劲:“夷吾公子如晤:闻公子已归晋,甚慰。昔者公子许以河西之地,寡人信之,故遣兵助公子。今公子将即位,当履前约。特遣奚父为使,与公子盟。另,为固秦晋之好,请以公子圉入秦为质。公子若诚,则秦晋永为姻亲;若违诺,休怪寡人不念旧谊。任好手书。”夷吾看完,将帛书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吞噬了那些字句,映亮他眼中跳动的光芒。“河西……公子圉……”他喃喃自语。七岁的儿子圉,此刻还在梁国,由梁伯照料。夷吾眼前浮现出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掠过一丝刺痛。但很快,这丝刺痛便被更强大的决心取代。“圉儿,莫怪父亲。”他低声说,“欲成大事,必有所舍。他日父亲坐稳晋国,必接你归来。”次日,夷吾谒宗庙。晋国宗庙庄严肃穆,历代先君牌位依次排列,香烟缭绕。夷吾跪在父亲献公牌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不孝子夷吾,拜见父亲。”他伏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身后,里克、冀芮、吕省等晋国大夫垂手而立。百里奚、隰朋作为秦、齐使臣,亦在旁观礼。“数年前,儿被迫出奔,未能侍奉父亲终老,未能亲临父亲丧礼,此乃不孝之罪,天地不容。”夷吾声音哽咽,情真意切,“今赖祖宗庇佑,得返故国。儿在此立誓,若得继位,必勤政爱民,振兴晋国,以赎前罪,以慰父亲在天之灵。”礼成,夷吾起身,眼中犹有泪光。隰朋微微颔首,似对夷吾的表现颇为满意。百里奚则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接下来的数日,夷吾忙于接见群臣,听取国事。里克将这数年来积压的政务一一禀报,夷吾处理得有条不紊,且常常有独到见解,让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大夫们渐生敬意。然而,暗流从未停歇。第三日,齐桓公率五国诸侯抵达绛邑。旌旗蔽日,车马如龙,其威势远超秦军。夷吾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执礼甚恭。齐桓公已白发苍苍,然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他下车,受夷吾大礼,而后扶起,仔细端详:“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齐公谬赞。”夷吾垂首。当夜,齐宫设宴,款待齐桓公及诸侯。席间,齐桓公当众道:“晋国遭乱,寡人身为诸侯之长,不能坐视。今夷吾公子,献公之子,申生、重耳之弟,继位合乎礼法。寡人愿率诸侯,共扶夷吾为晋侯,以安晋国,以定中原!”诸侯齐声称是。夷吾离席拜谢,心中却明镜似的——齐桓公此举,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他“扶立”之功,日后晋国便矮了齐国一头。宴罢,夷吾回到寝殿,冀芮、吕省已等候多时。“公子,齐公此来,恐非善意。”冀芮低声道,“臣观其意,是要晋国为齐之附庸。”吕省亦道:“且齐公在宴间,屡提重耳之名,言其贤德。臣恐齐公心中,仍属意重耳。”夷吾冷笑:“齐公老矣,却贪权不放。他想做天下共主,要我晋国俯首称臣,那是做梦。”“然则眼下,齐强晋弱,不宜硬抗。”冀芮劝道。“我自有分寸。”夷吾摆手,“你们去准备吧,明日我与秦使盟约,后日即位大典,不容有失。”二人退下后,夷吾独坐灯下,将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中反复推演。齐国的压力,秦国的要求,里克的野心,国人的期待,重耳的威胁……无数条线在他脑中交织,构成一张复杂至极的网。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掌控全网的人。第四日,夷吾与百里奚秘密盟约。地点选在宫中最隐秘的密室,只有夷吾、百里奚、冀芮三人。盟书已备好,上面写明:晋割河西五城予秦,并以公子圉入秦为质;秦晋永结姻亲,互不侵犯。夷吾提笔,在盟书上签下名字,盖上私印。百里奚亦签名用印。而后,二人各执一份,对天盟誓。“秦晋之盟,天地共鉴。若有违者,人神共诛。”百里奚肃然道。“天地共鉴。”夷吾重复,心中却想,盟约本就是用来打破的,只看时机是否合适。盟毕,百里奚道:“公子既已践约,老臣即日返秦,禀明寡君。公子圉,还请早日送至雍城。”“奚父放心。”夷吾道,“待我即位,安定国内,便送圉儿入秦。最迟不过明春。”百里奚深深看了夷吾一眼,未再多言,告辞而去。当夜,夷吾召见里克。“大夫,明日即位大典,一切可准备妥当?”夷吾问。“万事俱备。”里克答,却有些心不在焉。夷吾看在眼里,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递给里克:“大夫请看。”里克展开,是一份封地诏书。上面写明,将汾阳之地封于里克,世袭罔替,永为晋卿。末尾,夷吾已签名用印,只等即位后正式颁布。“公子……”里克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夷吾真的会兑现承诺,且如此之快。“大夫有大功于国,于我有大恩。”夷吾诚恳道,“此乃应有之报。他日我即位,还望大夫继续辅佐,共兴晋国。”里克跪地,重重叩首:“臣必竭尽全力,以报公子知遇之恩!”扶起里克时,夷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封地是真,感激是假。里克此人,权欲太重,弑君之臣,不可久留。但眼下,还需用他稳定朝局。送走里克,夷吾召来冀芮,低声吩咐:“即位之后,你要暗中收集里克罪证,特别是弑杀奚齐、悼子之事。但要小心,不可打草惊蛇。”冀芮会意:“臣明白。”十一月庚戌,黄道吉日,宜即位。晋宫正殿,旌旗招展,钟鼓齐鸣。百官着朝服,按品阶列队。殿外广场,甲士列阵,戟戈如林。齐桓公率诸侯居于殿左,百里奚代表秦国居于殿右。天下目光,聚焦于此。吉时到,礼官高唱:“请嗣君——”殿门大开,夷吾身着诸侯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腰佩长剑,缓步而入。他面容肃穆,步伐沉稳,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从流亡公子到一国之君的距离。走过里克面前时,他看见里克眼中的期盼;走过冀芮面前时,他看见冀芮眼中的忠诚;走过齐桓公面前时,他看见齐桓公眼中的审视;走过百里奚面前时,他看见百里奚眼中的深意。终于,他走到殿中高台,面对先祖牌位,背对文武百官。礼官再唱:“告天地,祭祖宗——”夷吾焚香,跪拜,诵读即位祭文。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子夷吾,承天命,继祖业,今日即位,是为晋侯。当勤政爱民,振兴社稷,内安百姓,外和诸侯,以报祖宗之德,以慰先君之灵……”祭文毕,礼官奉上国君印玺、符节。夷吾双手接过,高高举起。“臣等拜见君上!君上万年!晋国万年!”里克当先跪拜。百官齐跪,声震殿宇:“君上万年!晋国万年!”殿外,万名甲士举戈高呼,声浪如潮,传遍绛邑。夷吾转身,俯视跪拜的群臣,俯视殿外的山河,俯视这个终于属于他的国家。冕冠的旒珠在眼前轻微晃动,将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心思。他缓缓抬手:“众卿平身。”这一刻,晋献公之子、重耳之弟、流亡数年的公子夷吾,正式成为晋国国君,史称晋惠公。礼成,大宴三日。绛邑城中,百姓分得酒肉,暂忘前忧,街头巷尾,难得有了些许欢庆之气。然而欢宴之下,暗流涌动。当夜,夷吾独坐新寝殿,案上摆着三卷帛书。一卷是秦晋盟约,关乎河西五城与儿子圉的命运。一卷是封里克的诏书,关乎朝局稳定与人心向背。一卷是齐桓公临行前给他的书信,上面写着:“晋侯新立,当好自为之。寡人老矣,但愿见晋国安定,中原太平。若有不臣之心,寡人虽老,犹能提兵问罪。”夷吾看着这三卷帛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代表国君权力的那方玉印,在每卷帛书上,重重盖上印鉴。印文是四个古篆:晋侯之玺。“父亲,您看见了吗?”他对着虚空,轻声自语,“我回来了。这个国家,现在是儿子的了。”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殿前未扫净的落叶。:()华夏英雄谱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