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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惠公背诺上(第1页)

绛城的宫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峻。晋惠公夷吾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如同两抹化不开的墨。他坐在偏殿的席上,面前摊开的帛书空空如也——那是本该写给秦公的割地盟书。“君上。”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谨慎而轻微。夷吾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手指。殿门被推开,晨光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三位大臣鱼贯而入:吕省、郤称、冀芮。他们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很长,像三柄无声的剑。“河西之地,”夷吾开口,声音干涩如秋叶,“诸卿以为,当真要给秦国么?”吕省率先躬身:“君上,河西乃先君武公征伐所得,晋国西屏。先君献公在时,未尝有一寸土地轻许于人。君上当初在梁国,为求秦公相助而许之,乃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夷吾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杂乱,泄露了他内心的动荡。郤称上前一步,袍袖拂过地面:“秦公送君上归国,确是有功。然国之土地,非君上一人之私产。若因私恩而割地,将来史笔如何评说?晋国大夫如何心服?列国又将如何看待?”“秦公会愤怒。”夷吾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询问。冀芮的声音最冷,像冬日的汾水:“秦人贪婪,今日割五城,明日便要十城。君上初登位,若示弱于秦,非但河西不保,他日秦兵或至绛城之下。不如趁此国位已定,直言相拒。秦虽强,奈我山河之险何?”殿内陷入沉默。“晋国山河,我愿与秦公共分之。”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秦使的手,说得多么恳切。梁国的宫室狭小,窗外是异国的风雪,他太想回到绛城了,想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邳郑何在?”夷吾忽然问道。“已在殿外等候。”内侍回答。“让他进来。”邳郑入殿时,三位大夫侧身让开。他是夷吾流亡时的旧臣,忠心耿耿,但此刻脸上也带着不安。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这将决定晋国与秦国的未来——也许还有晋国自己的未来。“你去秦国。”夷吾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邳郑身上,“去见秦公,向他致歉。”“致歉?”邳郑微微一怔。“告诉秦公,”夷吾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当初我许诺河西之地,是真心实意。今有幸得秦公相助,回国继位。然国中大臣皆言:‘土地是先君的土地,您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将土地许给秦国?’我虽与他们力争,终究不能违逆众意。所以……只能向秦公致歉。”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邳郑的脸色渐渐发白。他不是不知政事的三岁孩童,他明白这番话送到雍城秦宫,会激起怎样的雷霆之怒。这不仅是背信,更是侮辱——将背信的理由推给“众臣之意”,仿佛晋侯自己只是无能为力的傀儡。“君上,”邳郑跪下,“此去恐怕……”“恐怕什么?”夷吾的声音陡然提高,“恐怕秦公一怒之下扣留你?还是恐怕秦公发兵攻晋?”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袍袖带风,“你去便是。秦公是明理之人,当知国君有国君的难处。”这话说得如此虚伪,连吕省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邳郑深深伏地:“臣……领命。”“备厚礼。”夷吾补充道,“虽然地不能给,礼数不可缺。挑十车珍宝,百名女乐,一起送去。让秦公知道,我虽不能践地约,感激之心却是真的。”这话让冀芮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低下头,将表情藏在阴影里。邳郑退出后,夷吾重新坐下,疲惫地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河西之事,就此定了。”三位大夫行礼退出。殿门关上,将晨光隔绝在外。夷吾独自坐在昏暗的大殿中,忽然伸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挣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背信,弃义,将曾经的恩人推向对立面。但他不得不这样做——河西是晋国西疆门户,失去河西,晋国将永远在秦国的兵锋威胁之下。父亲献公征战一生,扩张的国土,不能在自己手中割让。何况……何况那些大臣说的是实话。他逃亡在外,凭什么将先君的土地许给他人?就凭一个国君的虚名?可如果没有那个虚名,他什么都不是。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很熟悉。夷吾放下手,看见里克站在殿门边,不知何时进来的。这位晋国权臣,两弑其君的人物,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君上好决断。”里克说,声音平静无波。“里子。”夷吾用敬称呼唤他,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坐。”里克没有坐。他走到殿中,环顾四周。这是偏殿,不算宏伟,但每一根柱子、每一幅帷幔,都彰显着晋国公室的威严。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夷吾身上。,!“河西不给秦国,也好。”里克说,“但君上是否还记得,在臣接应君上入绛前,君上曾许诺臣什么?”夷吾的心沉下去。他记得,当然记得。在入城前夜,里克秘密来到他的营帐,两人对坐至天明。里克说可以助他登上君位,但有两个条件:一是诛尽骊姬余党,二是将汾阳之地封给里克作为食邑。当时夷吾握着里克的手,说得多么恳切:“若无里子,我无今日。汾阳之城,他日必封。”“我记得。”夷吾说,声音干涩。“那么,”里克依然平静,“君上打算何时兑现?”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比刚才更沉重,几乎能听见空气凝固的声音。夷吾看着里克——这个杀死了奚齐、悼子,为自己扫清道路的权臣。他的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一切。“汾阳……”夷吾缓缓开口,“是晋国大邑,临近都城。先君曾有制,都城百里之内,不封大夫。”“所以君上是要反悔?”里克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夷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非是反悔。”夷吾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真诚,“只是需从长计议。里子功高,晋国皆知。但若骤然封以汾阳,恐其他大夫不服。不如先以别邑相赠,待时局稳定……”“君上。”里克打断他,第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奚齐、悼子臣杀他们时,不曾犹豫。因为臣知道,他们若在,君上不能归。君上可知,臣为何选择君上,而非重耳?”夷吾沉默。“因为重耳太聪明,太得人心。”里克笑了,那笑容冰冷,“聪明人不容易控制。而君上……”他停顿片刻,“君上在梁国,尝尽流亡之苦。臣以为,君上当知感恩。”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夷吾脸上。他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晃动,上面的竹简哗啦作响。“里克!”他直呼其名,“你是在威胁寡人?”“臣不敢。”里克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毫无敬畏,“臣只是在提醒君上,晋国的君位,坐上去不容易,坐稳了更不容易。奚齐、悼子已死,但骊姬余党未尽。国内不安,国外有秦、楚、齐虎视眈眈。而重耳,”他抬眼看向夷吾,“还在翟国活着。他若归来,晋国之中,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君上?”这句话击中了夷吾内心最深的恐惧。重耳,他的兄长,流亡翟国。那位兄长仁德之名传遍列国,身边有狐偃、赵衰那样的贤士追随。而自己有什么?有里克这样的弑君之臣,有吕省、郤称、冀芮这样各怀心思的大夫。“你退下。”夷吾的声音在颤抖。里克再次躬身,退出殿外。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门缝透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君上好自为之。”殿门关上。夷吾跌坐回席上,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冰凉。他知道,里克不能留。一个能连弑二君的人,有朝一日也能弑第三君。汾阳不能封——封了,里克就有了对抗公室的根基。但不封,里克必生异心。这是一个死局。从他借助里克的力量登上君位开始,就注定的死局。“君上。”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犹豫,“周天子遣使已至边境,不日将抵绛城。是周公忌父,同行的还有齐、秦两国大夫。”夷吾猛地抬头。周天子使臣,齐、秦大夫——这是一个信号。周王室承认他的地位,齐、秦前来道贺。这是巩固君位的机会,也是……解决里克的机会。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冰冷而残酷。他想起里克刚才的话:“重耳还在翟国活着。”是的,重耳还活着。只要重耳活着,里克这样的人,就永远是个威胁。因为里克可以弑君一次,就可以弑第二次,第三次。他可以杀奚齐、悼子,也可以杀夷吾,迎重耳。夷吾的手慢慢握紧,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准备迎接天子使臣。”他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以最高礼制。还有,传令加强宫城守卫,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包括里大夫?”内侍小声问。“尤其是里大夫。”四月,绛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周公忌父的车驾在晋国军队的护卫下驶入城门,齐国大夫高傒、秦国大夫公孙枝的马车紧随其后。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看的国人,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看见了吗?周天子的旗帜!”“齐国和秦国也派人了……咱们这位新君,倒是有些脸面。”“脸面?背弃河西之约,秦人能高兴?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宫城内,夷吾换上最庄重的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下隐隐生辉。铜镜中映出的脸,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如刀刻般深。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笑容僵硬而短暂。,!“君上,都准备好了。”冀芮入内禀报,目光在夷吾脸上停留片刻,“三位使臣已至殿外。”“里克呢?”夷吾问,没有回头。“在朝臣之列,位列首席。”夷吾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这是晋侯的脸,晋国国君的脸。为了这张脸,他背弃诺言,还将要……他转身,袍袖划出决绝的弧线。大殿之上,晋国卿大夫分列两侧。里克站在文官首位,身着深紫色朝服,佩玉叮咚。他微微垂着眼,仿佛在凝视地面上的纹路,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宣,周天子使臣,周公忌父——”“齐国使臣,高傒——”“秦国使臣,公孙枝——”唱名声层层传递,三道身影步入大殿。周公忌父年过五旬,面容儒雅,手持天子节杖。高傒是齐国重臣,神色倨傲。公孙枝则是秦穆公心腹,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殿中众人时,在里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夷吾起身相迎,依礼接待。赐坐,上酒,奏乐。一切按诸侯接待天子使臣的礼制进行,庄重而繁琐。周公忌父宣读天子诏书,承认夷吾的晋侯之位,赐予圭瓒、秬鬯。夷吾跪接,叩谢天恩。殿中响起一片祝贺之声,但那些声音里有多少真诚,只有天知道。宴席开始。编钟鸣响,女乐起舞,衣袖翻飞如云。酒过三巡,公孙枝举杯起身。“外臣奉秦公之命,恭贺晋侯继位。”他声音洪亮,压过了乐声,“秦晋毗邻,世代交好。昔晋侯在梁,秦公倾力相助,乃念两国兄弟之谊。今晋侯既立,当续秦晋之好,使我两国百姓安居,不起兵戈。”这话说得漂亮,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河西之地,你何时割让?夷吾举杯回应,笑容无可挑剔:“秦公之恩,寡人铭记于心。秦晋之好,寡人必竭力维系。请使臣回禀秦公,夷吾虽愚,不敢忘恩。”不敢忘恩,但不提割地。公孙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仍笑着饮尽杯中酒。宴席持续到黄昏。当最后一道礼乐奏毕,周公忌父起身告辞,按礼制,他将在驿馆歇息三日,然后返程。高傒、公孙枝也一同告退。夷吾亲自送三人至殿外。转身回殿时,他对冀芮使了个眼色。朝臣们陆续散去。里克走在最后,步履从容。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一名内侍快步走来,低声道:“里大夫,君上在偏殿有请。”里克脚步微顿。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偏殿的方向没有灯火,一片漆黑。“知道了。”他说,转身向偏殿走去。偏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夷吾独自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两杯酒。里克入内,行礼,然后跪坐在夷吾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案上除了酒,空无一物。“里子,”夷吾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今日周天子使臣在此,齐国、秦国大夫俱在。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君上之位,已得天子承认,列国认可。”里克平静回答。“是啊。”夷吾笑了,那笑容有些凄楚,“天子承认,列国认可。可我夜里仍然睡不安稳。里子可知为何?”里克沉默。“因为重耳还在翟国。”夷吾说,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沿,“因为晋国之中,还有人记得,原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夷吾,而是我的兄长重耳。”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灯花爆开,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君上,”里克终于开口,“有话不妨直说。”夷吾抬起头,看着里克。这个杀死了两个孩童国君的权臣,此刻坐在他面前,神情平静,仿佛早已预知一切。是啊,他当然能预知。他经历过献公晚年的猜忌,经历过骊姬的毒计,经历过连弑二君的惊心动魄。他什么没见过?“里子,”夷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没有你,我不能继位。这一点,我至死不忘。”里克的眼神微微一动。“你为我扫清了道路,杀了奚齐,杀了悼子,让我能平安归国,坐上这个位置。”夷吾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这份恩情,我本该报答。汾阳之城,我本该封给你。可是……”他停顿了。漫长的停顿,长得能让里克数清自己心跳的次数。“可是什么?”里克问,声音依然平静。“可是你杀害了两位国君,一位大夫。”夷吾终于说出这句话,像吐出卡在喉中的骨头,“做你的君主,太难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殿外的风声都停止了。里克看着夷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先是轻微的,然后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低沉的笑声,在殿内回荡,诡异而悲凉。“不废除旧君,您哪有机会被立?”里克笑着说,眼中却无笑意,“奚齐不死,悼子不死,荀息不死,您如何能成为晋侯?君上,您想杀我,何必找这么多借口?您是一国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一句‘里克,你该死’,臣便会死。何须说这些?”,!夷吾的脸色白了。他的手在袖中颤抖,但声音努力维持平稳:“里子,我不是……”“君上。”里克打断他,笑声戛然而止,“您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夷吾看着他。“我最后悔的,不是杀奚齐,不是杀悼子。”里克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中,“我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等重耳。我若等重耳从翟国归来,助他登位,今日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您了。重耳仁厚,他若为君,即使要杀我,也会给我一个痛快,不会用这等虚伪之言侮辱我。”这话像一柄剑,刺穿了夷吾所有伪装的平静。他猛地站起,案几被掀翻,酒杯落地,碎裂,酒液四溅。“里克!”他怒吼。里克也缓缓站起。他整理衣袍,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对着夷吾,深深一揖。“臣,里克,领命。”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很好。他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佩剑。那是一柄青铜剑,剑鞘上镶嵌着绿松石,是献公当年赐给他的。他拔出剑,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君上可记得,”里克抚摸着剑身,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这柄剑,是先君献公所赐。当年赐剑时,先君说:‘里克,你为晋国剑,当为晋国斩除奸佞。’我用这柄剑,杀了奚齐,杀了悼子。今日,我用这柄剑,成全君上。”他将剑横在颈前。夷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里克最后看了夷吾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夷吾一生都无法解读,“君上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君上。晋国这条血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剑光一闪。鲜血喷溅,染红了殿柱,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夷吾的衣摆。里克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棵被砍伐的老树。他睁着眼,看着殿顶的椽子,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消散。夷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里克的尸体,看着那摊不断扩散的鲜血。血腥味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殿门被推开,冀芮带着几名甲士冲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君上……”冀芮的声音有些颤抖。“收拾了。”夷吾说,声音空洞,“以大夫礼下葬。他的家人……逐出绛城,永不叙用。”“那……汾阳?”冀芮小声问。“充公。”夷吾转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里克谋逆,伏诛。就这么公告全国。”他走出偏殿,走入夜色。四月晚风温暖,他却觉得刺骨寒冷。身后,甲士们开始收拾尸体,擦拭血迹。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模糊,最终消失。夷吾走到宫城的高台上,俯瞰沉睡中的绛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是他的城池,他的国家。他用背信和鲜血换来的一切。远处,驿馆的方向还亮着灯。周公忌父、高傒、公孙枝就住在那里。明天,他们就会知道里克“谋逆伏诛”的消息。他们会相信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无所谓,重要的是,里克死了。重耳还在翟国。吕省、郤称、冀芮还在朝中。邳郑还在秦国。秦公还在雍城,等待着永远不会送去的河西之地。路还很长。血,还会流得更多。夷吾仰头,夜空无星,一片漆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国宫中的那些日子。那时父亲献公还在,兄长申生还是太子,重耳贤名远播,夷吾自己,只是那个不起眼的庶子。他们兄弟有时会在宫中花园玩耍,那时桃花开得正好,重耳会爬上树,摘最新鲜的桃子分给弟弟们。“夷吾,接着!”重耳在树上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洒下光斑。桃子落在怀里,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香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三十年?夷吾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温情。“来人。”他唤道。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传令,加强边境戒备,尤其是西面,防秦。再派人去翟国,探听重耳动向。还有,”他停顿一下,“邳郑若从秦国归来,立即禀报。”“诺。”内侍退下。夷吾独自站在高台上,直至深夜。邳郑在秦国待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住在雍城驿馆,每日往秦宫递帖求见,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秦公身体不适,改日再见”。他知道这是托词,但他必须等。他是晋国使臣,背负着夷吾那份虚伪的致歉,必须亲口传达给秦公,然后带回秦国的回应——无论那回应是愤怒、是威胁,还是其他什么。第三十二天,秦穆公终于召见。秦宫比晋宫粗犷,石墙厚实,廊柱粗大,处处彰显着西陲之国的雄浑。秦穆公任好坐在殿上,年过四旬,面容刚毅,一双眼睛锐利如刀。他身侧站着几位秦国重臣,包括百里奚、蹇叔、公孙枝——后者刚从晋国回来不久。“外臣邳郑,拜见秦公。”邳郑行大礼,伏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殿内寂静。那寂静沉重,压在邳郑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秦穆公的目光,像实物一样落在他身上,冰冷,审视。良久,秦穆公开口,声音低沉:“晋侯可好?”“君上安好,托外臣问候秦公。”“问候?”秦穆公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是问候,还是嘲讽?邳郑,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直说。晋侯派你来,究竟为何?”邳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但依然保持跪姿:“外臣奉君上之命,特来向秦公致歉。当初君上在梁国,蒙秦公慷慨相助,许诺以河西之地。然归国之后,国中大臣皆言:‘土地是先君的土地,您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将土地许给秦国?’君上虽力争,奈何众意难违,故不能践约。特命外臣致歉,并奉上薄礼,以慰秦公相助之恩。”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夷吾的交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秦国的脸上。殿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位秦国大夫面色铁青,公孙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只有秦穆公依然平静。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看着邳郑,像看一只有趣的虫子。“众意难违。”他重复这四个字,慢慢咀嚼,“好一个众意难违。那么,寡人倒想问,晋国是晋侯的晋国,还是那些‘众臣’的晋国?若晋侯连割地之权都无,他这国君,做得还有什么意思?”邳郑无言以对。“礼物,寡人收下。”秦穆公靠回座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至于致歉,就不必了。你回去告诉晋侯,河西之地,他今日不给,来日寡人自取。秦国的剑,很久没有饮晋国的血了。”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邳郑伏地更深:“秦公息怒。秦晋毗邻,本当和睦……”“和睦?”秦穆公打断他,“晋侯背信弃义在先,谈何和睦?邳郑,你也是晋国老臣,当知信义二字怎么写。回去罢,寡人不杀使臣。但下次再来秦国的,最好不是使臣,而是割地的盟书。否则,就可能是秦国的战车了。”邳郑浑身冰凉。他知道,秦晋之间,已无转圜余地。退出秦宫时,公孙枝追了出来。这位秦国大夫面色阴沉,将邳郑拉到宫墙一角。“里克死了。”公孙枝低声道。邳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就在我们离开绛城那日,晋侯以谋逆之罪,赐里克自刎。”公孙枝盯着邳郑的眼睛,“邳大夫,你是聪明人。晋侯能杀里克,就能杀任何人。你这次回去,凶多吉少。”“为……为何?”邳郑声音发干。“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公孙枝说,“你知道晋侯在梁国时的许诺,知道他背信,知道他与秦国的龃龉。更因为,你是里克一党。晋侯诛杀里克,岂会放过他的余党?”邳郑靠在宫墙上,才勉强站稳。四月的阳光温暖,他却觉得如坠冰窟。里克死了。那个在晋国朝堂叱咤风云数十年的权臣,就这么死了。夷吾真的敢,真的能下这个手。“我……我该当如何?”他喃喃道,像是在问公孙枝,又像是在问自己。公孙枝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秦公爱才。邳大夫若愿留秦,秦公必以上卿之礼相待。何必回晋国送死?”留在秦国?邳郑苦笑。他是晋臣,三代仕晋。父亲、祖父都葬在晋国土地上。他若叛逃秦国,家族何存?名声何存?“谢大夫好意。”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但外臣是晋国使臣,使命在身,必须回国复命。”公孙枝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拍了拍邳郑的肩膀:“既如此,邳大夫保重。若在晋国……若有需要,秦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邳郑拱手致谢,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下的手在颤抖。从雍城到绛城,车马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邳郑夜夜难眠。闭上眼就是里克的身影,是夷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秦穆公冰冷的威胁。他想起夷吾流亡梁国时的样子,那时这位公子多么谦卑,握着他的手说:“若得归国,必不负卿。”而今呢?里克已死,下一个会是谁?:()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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