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巳时,钦差行辕外便有人亲自登门。
“家主,尹刺史带着几位属官来了,说是特来迎请大人赴宴。”守阳快步来报,“现都在二门外候着呢。”
薛灵玥的目光从案牍上移开,刺史府不过一巷之隔,早早登门,看来是求助心切啊。
“他越急,越合你意,”秦艽把账本一合,站起来,“走罢?”
三人出了院子,便见尹仲平率人等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属官,个个穿戴齐整。
远远看见薛灵玥,尹仲平就快步上前,殷勤笑道:“薛大人赏光,下官蓬荜生辉。家母再三叮嘱,一定要早早亲自来迎。”
“老太君高寿,本官理当前来贺喜,”薛灵玥笑道:“有劳刺史大人引路。”
看她态度和煦,尹仲平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忙连声道“不敢”,在前侧身为薛灵玥三人引路。
刺史府与行辕本就挨着,一行人捎带脚的功夫便到了。只见刺史府中红绸满挂,花团锦簇,丝竹声声,往来奴婢络绎不绝,设在正院的宴席摆了十几桌,这会儿已有先到的客人正在热络寒暄。
尹仲平将薛灵玥引入上座首位。
秦艽接过守阳呈上的礼盒,四下看了看,“府上收礼的台子设在何处,一路进来怎么未曾瞧见?”
尹仲平一听立刻汗毛竖起,“大人明鉴,今日绝不收礼!家母乃是淡泊之人,下官只请了些亲朋故旧,干干净净吃顿寿酒。”
“原来如此,”秦艽勾起嘴角,“但钦差大人特意给老太君备了一份寿礼,也不收?”
秦艽并非薛灵玥的属官,而是她的郎君,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分量自然不一般。尹仲平起心动念,赶忙双手捧住礼盒,殷勤道:“下官替母亲多谢大人赏赐。薛大人一番心意,家母若是知道,定然欢喜非常。”
秦艽含笑颔首,缓步转身,跟在薛灵玥身旁落座。
不多时,宴席开始,一众仆役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缓缓呈在案前。
先上的冷盘是糟鹅脯和酥胡桃,紧随其后的热菜有青芹羊肉,清蒸白鱼,鸡火煮干丝,鲜肉炖春笋几样,均是色味俱全。
薛灵玥心念微动,但碍于满堂都看着自己,只得每盘都浅尝几口。
不过尹仲平家的厨子手艺不错,鹅脯清爽,羊肉细嫩,鸡汤汤底澄澈,青菜脆嫩爽口。
最后几道是莼菜银鱼羹,虾籽阳春面和桂花糖芋苗。
见她满意,尹仲平趁机起身为薛灵玥斟酒,笑道:“薛大人见谅,下官不敢铺张,便准备了些家常菜。席上的肉菜都是自家庄子种的,粗茶淡饭,大人莫嫌弃。”
薛灵玥一笑,“尹大人客气了。”
说话间她余光瞥向一旁,娄豫正坐在她左手边,此时对方面色如常,频频举杯,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不动痕迹地收回目光,静等着娄豫的动作,按理说此时酒过三巡,宴席正酣,仆役们穿梭添酒,正是好时机。
“可要我去四处转转?”秦艽探头过来。今日席上的菜鱼虾太多,他几乎没用几口,正闲得无聊。
薛灵玥放下酒杯,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不必,静等着便是。”
话音未落,下方的桌旁忽然响起一女子惊慌的叫声:“哎呀,这什么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白色卷毛小犬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呜呜低吠着,朝桌旁的牡丹丛下拼命刨土。
它撅着屁股,黑色的鼻头不断往土里拱,两只爪子刨得泥块飞溅,越刨越深,没一会儿便推出个小土堆。
“这是何处来的畜生?”尹仲平皱起眉头,正要命人驱赶,那小犬忽然仰头长嚎一声,猛地从坑里叼拽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刺目的烈日下,那东西滚了几滚,缓缓停在酒桌前。
它须发蓬乱,乌黑粘腻,散发着浓浓的腥臭之气,引得四周苍蝇嗡嗡叮落,众人定睛一瞧,这分明是颗人头!
是燕国公的头颅!
意识到这是什么,满堂宾客瞬时慌乱尖叫,四散奔逃,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正厅只余下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干呕。
尹仲平双目凸起,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院子里的尸首,而他身后,今日过寿的八旬老母早已双眼一翻,背过去了。
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转向薛灵玥,“薛大……大人,这,这!”
“原来燕国公竟然是被刺史大人所杀!”尹仲平话音未落,娄豫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沉痛,斥道:“光天化日,寿宴藏尸,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忠孝廉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