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玥与秦艽五人快马加鞭,卯时刚过,便已赶到均州城外。
此时天光微亮,灰白的层云堆叠在天边,微凉的露水浮动在空气中,透出蒙蒙春意。
均州城门方开,正有三两百姓挑着扁担进出,几人便进城稍作休息,叫了几碗馄饨吃。
“诶,你们听说没有,”隔壁桌的食客吃到一半,与同行人闲聊起来,“前几日江南死了个大官,听说尸首血糊浪淌的,可吓人了!”
与他同行之人十分不屑,“死个当官的罢了,江南富庶之地,八成是他鱼肉百姓,有人看不下去,为民除害呢!”
薛灵玥吃着,瞥了两眼,他们年纪不大,模样打扮像是举子。
她收回视线,这些读书人最喜欢嚼朝廷的话头,一点官场的风言风语到他们口中掉个儿都是有可能的。
秦艽也听了几耳朵,发觉他们并不了解便没了兴趣,吃过饭,几人复又启行。
一路快马加鞭,五日后终于赶到颍州。
颍州紧邻越州,相距不过三百里,但随着离越州越来越近,坊间的传闻越传越神,有人说赵义山是发现了被人藏起来的惊天巨富,怕圣人追查,假死脱身带着银子跑了!
饭桌上,守阳忍不住道:“家主,人死得那么骇人听闻,衙门为何任由消息泄露到坊间,引得流言纷纷。”
薛灵玥放下筷子,接过秦艽递来的帕子擦擦嘴,悄声道:“这是有人在暗中撒播消息,你去与那些人套话,看到底是从何处传出来的。”
守阳眼睛一亮,立刻抬腿走了。
他不过片刻便回来,兴冲冲地压低嗓子,朝薛灵玥和秦艽禀告:“打听清楚了,他们都说是个叫阿桃的婢女传出来的,她那夜就在燕国公的内院中值夜,待到戌正时分,她进屋给主子添茶,不想推开门便看见个血葫芦立在桌后。”
“她已经归家了?”秦艽蹙起眉头,能光明正大地嚼舌头,只怕这婢女已被主家厌弃。
守阳点点头,“正是,听说她是越州齐源张家村人,父母早亡,如今家中只有兄嫂两人,几日前就被她接回去了。属下打听了,那地方离颍越二州边界不远,从此地一直往东走,约莫三日就到了。”
“守阳如今机敏灵巧,不用我说,你也知晓我要问什么了。”薛灵玥满意一笑,“既如此,咱们也别耽搁,直接去会会那阿桃。”
林逸之道:“颍越二州紧邻江畔,不如剩下的路程咱们坐船走?”
从水路走比骑马要快些,也可稍作休息,薛灵玥想想便同意了,众人拿起剑,正准备去码头,邻桌忽得响起一阵喧嚣。
一群青衫学子围坐在窗边的桌子,个个面红耳赤。
其中一人道:“什么国公爷,我看就是个蛀虫!江南谁人不知,自从那疗养的国公到了,从江州越州扬州始,一道是顿顿珍馐,夜夜笙歌,这些银钱从哪里来,还不是搜刮咱们百姓的!”
另一人接着道:“何止是贪敛横争,他这一死,说不准便是分赃不均,什么无头尸身,厉鬼索命,弄不好就是贼喊捉贼,演给朝廷看的一出戏。”
“就是,要我说他真是死得好!这等国之蛀虫,死状越惨,越是天理昭昭!”话音才落,其余几人纷纷附和,他们语气讥诮,满是唾弃。
附近街面上的人都听到了这番言论,大都不愿掺和,只是看戏,唯有一坐在食肆角落的年轻郎君,面色青白。
薛灵玥细细打量过去,他面容清瘦,约莫二十多岁,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色圆领袍,肩上斜背着个半大的包袱,此刻正眉头紧锁,手里的茶杯攥得死紧。
她示意秦艽与林逸之,只见那人将酒杯狠狠一掷,怒视几人道:“诸君慎言!”
学子们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这位郎君莫非还替那贪官叫屈?”
青衫郎君面色铁青,“人死灯灭,真相未明,你们不曾见过燕国公,便听信市井坊间的道听途说,如此盖棺定论,岂是读书人所为?!”他说着上前半步,叹息道:“某虽不才,但因公事与燕国公有过一面之缘,一个痛骂无能胥吏之人,怎会是滔天巨贪!”
收到薛灵玥的眼神,秦艽拿起桌上的温酒,缓步走了过去。
几个学子见他气度不凡,不由得一时噤声。
只见秦艽走到青衫郎君桌边坐下,把酒壶一放,轻笑道:“先生高义,在下秦艽,长安人氏,做古玩生意,正与家眷一道前往江南访友。听先生口音,似是江南人士,不知在何处高就?”
青衫郎君见他目光清正,全无戏谑之意,也放下戒备,苦笑道:“高就谈不上,在下杜策,江州一小吏罢了。”
秦艽心念一动,恭声笑道:“原来是杜大人,失敬失敬。”
两人把酒相谈,不过多时,秦艽便摸清了他的底细,主动邀他一道。
船行江上,阵阵水汽裹挟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薛灵玥站在开阔的船头眺望过去,只见两岸青山如黛,波澜平缓的江面上,数十艘船只各行其道,水路繁华,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