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傍晚,天色昏黄,街市坊巷间都浮动着淡淡的花香。
檐下的宫灯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静谧的院落。
如豆的灯火在窗纱上映出郎君挺拔的剪影,薛灵玥抿唇一笑,故意将脚步放得又轻又软,猫腰垫步地走到门边。
如今他们的住得这间三进三出的宅子在兴宁坊,附近常有勋贵人家,故而十分安静宁和。
秦艽正垂眸坐在案后核算账目。
他这拨算盘的手艺是跟薛赟学得,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家中月余累下的册子,不过片刻就能清算核对完。
此刻青年郎君白皙的指尖在白玉算珠上飞快地拨动着,碰撞出噼啪的脆响。
薛灵玥探着脑袋朝屋里看去,他显然是才练完武不久。额发微湿,身上还穿着利落的窄袖短襦,小臂处的袖子微微弯起,露出一截结实的线条。
因微微倾身的动作,喉结与锁骨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在朦胧昏黄的灯下透着一种野性与文雅交糅淬杂,凛冽而勃发的力量。
饶是她一向知道自家郎君生得好,也不由得看痴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视线控制不住地慢慢下移,透过雕花桌腿,看清了他腰间紧束的布带,和它勾勒出的劲朗轮廓。
薛灵玥心里酥酥麻麻,看着这宽肩窄腰的身板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这厢她正瞧得入神,飘飘忽忽,秦艽忽然停了动作,唇角无声地弯起来:“躲在外头做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摄住躲在门外的衣角,朗声轻笑:“你自己的郎君用不着偷看,为夫就坐在这儿,光明正大的给你瞧。”
烛光为他清俊的五官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笑意从眉梢直直漫到眼底,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大大方方的从藏身的门后晃了出来。
被他戳破,薛灵玥也没什么好尴尬羞恼的,她看自己的郎君有什么,再说了,他身上什么地方她没看过?!
可架不住耳朵有它自己的想法,倏地就粉得发红。
薛灵玥顶着两只红耳朵走到书桌前,撇撇他才算过的册子,笑嘻嘻的:“我是来看看咱们大周最会未卜先知的神算子。”
郑珍儿当真成了今科头名,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状元。今日她胸带红花跨马游街,不知道惹得多少长安儿郎眼红忮忌。
秦艽哑然失笑:“看来改明儿我可以到东市上支个摊子,替人算卦去。”
“那你去之前得先替我卜卜,”薛灵玥璇身坐到秦艽腿上,压低了声音:“陛下打算给我个什么差?”
转过年已经尽两个月,李婙特许薛灵玥每日入宫听朝参知政事,但新的告身迟迟没有下来。
期间宋景云已调回长安,任武宁卫指挥使,宋钰升任左卫指挥使,凌霄则右迁为城防司统领,几人分别掌管着京畿两大衙门,潜邸旧臣可谓风光一时。
秦艽放下手里的活抱紧了她,蹭蹭脸蛋儿,“你自己有什么想头?”
“那自然是刑部,”薛灵玥垂下眼睛,顺手揪着他腰间的布带摆弄,“可惜如今没有合适的缺,倒是听说秘书监和太府寺都要补个少监。”
一个掌管长安诸市,通判各署事务,另一个则是协理邦国经籍之事,都是不少人眼中的肥缺。
“太府少卿忙了些,秘书少监是个清贵稳妥的差事,”秦艽思忖片刻,侧头看她,“不过我倒觉得这两个都不是陛下心中拟定的地方。”
薛灵玥抬起头来。
“今日殿试传胪,陛下不是特意召你入宫观礼,情形如何?”秦艽黑眸沉沉。
薛灵玥一哂:“快别提了,我还在大殿上关起门跟礼部侍郎吵了一架呢!你不知道,这群老头忒不是东西,见珍儿是个女郎就想胡作非为,塞给她个探花,好在陛下圣明,当着众人的面杀鸡儆猴——”她声音骤然一紧,忽然愣住,“你是说?!”
太府少卿与秘书少监虽好,却都难撼时局。
李婙特意将她从叶州召回长安,就是让她如今日一般顶在前头,替陛下把那些她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统统揽过来办了。。。。。。
秦艽神色复杂地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与他不同,薛灵玥眼中却丝毫没有畏惧不安,反而晶亮有神:“这是好事呀,我早就想把这群迂腐的老头搅了!”只要她敢做陛下手中的刀,以他们这位圣人的脾气,必定不会亏待。
“到时陛下若是能特准我去刑部,我先要提议废了那条罪官女眷充入贱籍的律例,要么就改为男子同罪也成,反正既要论罪,理应同惩。”她顿了顿,掰起手指数,“还有什么夫杀妻,流三千,妻杀夫凌迟的律例,既说夫妻一体,凭什么剔骨剐肉和流放算同罪。他们不是最讲祖制吗,到时候我全翻出来,一条条对着改!”
秦艽望着她,想起几年前那个暮霭沉沉的傍晚。
当时他们还在武宁卫做个小小的七品校尉。
她也是这般,鼓着脸儿说自己想将朝堂那帮看不起女子的迂腐之人搅个翻天覆地。那时他懂,却也不懂,尤其不清楚这背后要付出的代价和份量。
如今她已是身着绛袍的要员,而他们早已过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