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天使带来的书信与嬴秧此前多次示警有关,远在咸阳的亲爹没说他担着多大的压力,没有责怪她的“预言”似乎出了错,而是写了一封安慰她的书信。
这封书信一字不提政务,只话家常。
「念尔去家经岁,今冬尽春回,犹未归宁。吾女是否尺寸渐长?云鬓可曾加长?案牍固重,然当惜力自持,宜留余闲以适情性。汝本垂髫之年,纵嬉游,亦慈怀所愿。值此踏青时节,务服家寄春衣。」
你离开家大半年了,现在冬天过去,新年春天来了,你还没有回家。我的女儿长大长高了吗?头发长长了了吗?政务固然重要,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适当的玩乐。你还是孩子,我与你阿母希望你能开怀游玩。春天踏青时,记得穿上家里寄过去的衣服呀。
「少府染人制新色缣帛一匹,色如豆蔻梢头二月时,此青殊为罕见,堪为君衣。复有葱青、娇绿、蘖色、鹦哥绿、柳黄、缃帙、樱草色、鹅儿黄、檗黄、水红、苏梅、霞晕、夕岚、绯桃、槿紫、藤花紫诸色丝帛。春日晴好,汝服之明艳,家人亦感应欣悦。尔寄归咸阳之衣样,月有变化,宫中虑汝身量渐增,特制常服二十箧付去,立春祭服数箧并寄其中。若不合度,即令侍者取少府新帛改制。毋市诸外肆,外物终不及家制也。」
最后一句话实在太形象了,嬴秧脑海里亲爹满脸嫌弃说“外面东西都很差的,不要去外面买。”的傲娇模样,噗地一声笑出来。
瞧见主君沉郁渐消,家臣和郡县下属们均放下心。
他们害怕主君一意孤行,也害怕主君长时间想不开,积郁成疾。
看完家信,嬴秧心情好多了。
不讲政务,只作为父亲写信关心离家的女儿,这已经秦王爹的隐晦表态——不论这件事中途如何波折、结果如何,你是我的女儿,爹罩着你!
嬴秧于是收拾心情,在邺郡、屯留、伯阳、三地祭祀社神、后土、水神、路神等等,末了,她在伯阳为去岁战死的士卒举办了一场法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她会拨出一笔钱成立丧葬补贴基金,这笔钱专门用来帮助死后回归故土的、没有当逃兵的、家境贫寒的士卒。
人群中的阿雀猛地抬起头。
王翦等将领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事儿,渭阳君没和他们说过呀。
吕不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则消息让不少士卒乃至平民听了,心里非常熨帖。
士人不免多想、多望一点儿:说是这么说,做的时候呢?真还是假?
阿雀也想探个明白。
他踌躇再三,悄悄上门打听“丧葬补贴基金”这回事。
然后他就被抓了壮丁。
一个关心殡葬事宜、识文断字、有武力值还人缘不错的小军官主动送上门来!
嬴秧才不会放过他,她见了阿雀,与他交谈了一会儿,便把这个基金会和一应事务交给他管理。
不过,她也有一个要求:阿雀不能只用太原的殡葬习俗处理基金会事宜,他应当主动学习不同地方的习俗,尊重各地风俗。
阿雀揣着渭阳君的私人印信,懵懵地转去见渭阳君府私府长东济。
一见东济,阿雀就心生警惕:这人看着会偷渭阳君钱财的样子!
东济默默决定给阿雀未来的账目提升报销、审计难度。
两个人虚伪地对彼此笑了笑,开始谈事。
三日后,惊蛰到,阿雀拿着文书启动同袍匆匆下葬的封土,带他们走上归乡路,熟悉物候的吏民摩拳擦掌,开始春耕。
嬴秧作为郡守,在公田里,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穿着麻布衣服站在解冻的泥土上,一手扶曲辕犁,一手挥舞木策打了一下黄牛的屁股。
“哞~~”
壮年黄牛喷了个响鼻,四蹄缓缓向前踏出。
铁做的犁铧轻松破开土壤,翻出深黑色的土壤,把褐色的浅表土壤均匀分积两旁。
邺郡本土出身的官吏、常在军中打仗的将士、派来当观众兼指导员的邺郡老农们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用手肘捣鼓熟人。
“这是啥犁啊?明明比常见的犁小,咋耕得这么深?这是用特殊木头为君侯特制的?还是君侯天生神力呀?”
他们望着只有九岁,但扶着到她胸口高度的大曲犁却毫不费力的少年,惊讶地窃窃私语。
跟随嬴秧有资历的官吏就很得意地教导邺郡本土官吏:“这是君侯在直辕犁基础上改制的曲辕犁,更轻、更省力、更好转弯,你们看——”
众人忙忙向田间看去。
嬴秧轻松推着曲辕犁耕完一条沟垄,转弯继续翻土。
“这么快就耕好了!?”
“君侯瞧着汗都没出!?”
“这曲辕犁,咱们郡有多少呀?咱们能用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