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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8页)

他猛地抬脚,正欲追上去。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旁侧扑了出来。

“陛下!”她悠悠喝着茶,看小猫捧起一尺多长的鱼,一口口连细刺嚼下,全部吃干净,最后只剩一条完整的鱼骨。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兽物般的稚拙。不用筷箸,称不上文雅,但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野。

只是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按顺序一口接一口,像完成任务,完全没有喜恶之分,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否没有味觉。她想到他喝绝嗣汤时也是一样的,乖顺得如同喝水。可是天下没有不苦的药,连雪粹丸也是一样的,每每苦得她要吐出胆汁。

萧绥毫不怀疑,他去杀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沉默。

只有一种时刻是不一样的。被她压着要求服侍的时候、被她欺负蹂躏的时候。满面泪痕,皮肤发粉,连情绪都是丰富的。

好看又好玩。

不过她并不是什么一味贪图享乐,沉溺床榻的昏聩公主。此月热毒已解,欲望已平,再可口的东西现在也觉得不过如此,令她兴致缺缺了。

喝了茶,萧绥坐马车进宫,进了宫门后又转坐轿子,从萧珏暂居的紫华殿前路过,径直到了太皇太后的仁寿宫。太皇太后仍然称病不出。

称病拦不住萧绥。她理理身上的披帛丝带,从绥地朝里走,口内平静地道:“父皇驾崩,儿臣与皇祖母一样伤心欲绝。皇兄不仁,将我软禁,以至于皇祖母病了这么久我都不能来探望。等到如今,下了和亲旨意,我才得以进宫。

可是以皇兄的心急程度,也许等不了两个月就要给我裹上嫁衣,送我嫁去蛮荒之地了。那一别,是生死之别,皇祖母难道连临行的两句嘱托也不肯给我,忍心看我与同胞幼弟永生分离吗?”

一路拨开阻拦的宫女太监,到了门前,侍卫举刀挡着,萧绥才堪堪停下脚步。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直至湮无。

那头珠帘一动,地上映出太皇太后的贴身嬷嬷瑞安姑姑的身影。瑞安在门侧站定,躬身朝公主微行一礼,将珠帘拨开了半角:“太皇太后尊体抱恙,太医说过不能沾染过多人气。请公主一人入内吧。”

佛堂般清寂干净的卧房内,只点了稀疏几盏灯,燃了两炷香。萧绥跨过门槛,抬头看到那个与她血脉一致的小孩儿正坐在锦炕边上,手捧绣球咿咿呀呀地玩。珠帘在她身后垂下。

太皇太后卧在床榻上,戴着叆叇,辨认着手中书页上的字眼。听到她进来了,她并不抬头,只是道:“你们姐弟多月未见,你既然想念得紧,不去抱抱他吗?”

萧绥唇角挂着冷笑,把视线从萧珠身上淡淡移开,叹息道:“他并不认得我,我去抱他,他要哭的。”

她不愿沾染朝政,一是要借萧珠的存在来平衡各方势力,二是保萧珠的平安。萧珠落在任何人手里,都会是极其好用的傀儡,比如肃王,比如他的这位亲姐姐。而且养在她的膝下,萧珏就能多一层顾虑,不至于无法无天。

然而少女的这一番话,戳中了她内心更深层次的忧虑:萧珏,并不是个好皇帝。大周的江山,无法在这样一个任性的皇帝手中万世永昌。

但如果她以身涉局,萧珠必然会被直接牵扯进这一切。她想到达成的两个目的,都将破灭。

走出仁寿宫,站在日光底下,萧绥的唇线逐渐拉平。她拂了拂手,不够,越想越恶心,又向明洛要了帕子。她把手擦了好几遍,才踩上轿凳离开。

萧珠害死了她的母妃,他是她的仇人,从情感上来说,她完全没有与他接触然后培养什么姐弟情谊的欲望。可惜从理智上来说,她需要争取这个傀儡。

父皇那一病,病得突然,没有人能料到正当壮年的皇帝会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数月,最后在春日将至的黎明撒手人寰。传位诏书上明确写了萧珏的名字,但萧珏从未被立过太子,因此坊间有传言,先帝原本有立皇幼子萧珠为太子的打算。

所以能争一争这皇位的,首先是萧珠。其次,是他们那位远在西南的亲皇叔肃王。肃王是先帝的同胞兄弟,两人自幼兄弟情深,早年被封派到西南地为王以后,很少入京,这些年下来在当地培养的势力不小。

也只能怪萧珏运气不好,父皇政治清明了大半辈子,最后两年却力不从心,留给他一个多灾多难危机重重的大周。

但更要怪的,是他实在愚蠢,没有能力,没有眼界。那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需要忌惮的人,他偏偏最先害怕起话都说不明白的萧珠和她这个没有实权的公主。看来是被他们那个异常疯魔还异常受宠的母妃吓出阴影来了。

两张红红的脸一站一坐地相对着。萧绥的眉头忽然就舒展了。她冷着语气,让他快点把衣服脱掉。猫垂着脸脱干净了,自觉地要去把自己洗好擦好,萧绥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弄完再洗吧。”

猫浑身雪白,像和氏璧,很干净,不洗也没关系。当年她为他取下贺兰瑄这个名字时,是觉得他穿一身玄色藏在阴影处,让人久观也不能辨清,贺兰瑄贺兰瑄,很有几分值得品味的禅意。

再加上他行动敏捷,行止无声,活脱脱就是一只来去自如的大玄猫,更为这个名字增添了几分贴切。至于任平为何要称他为玄猫,萧绥也不太清楚。或许他与她有同样的想法。

但实际来看,“玄猫”其实是只白猫。也许与他在暗阁生长的那十三年有关,他不但白得非同一般,体毛还很稀疏,更显得他像一块光滑无瑕的冷玉。萧绥是食天家之禄长大,千金贵体,肌肤自然细白娇嫩,但她的白是气血充盈健康的暖白,与他的还不一样。

猫站在绒毯上,这回连衣料也没得抓了。萧绥看他表面没有情绪,身体却将他暴露得彻彻底底无法遮掩,心情都变好了。真浪。

萧绥放下书,通过铜镜看着她:“为什么?你也避讳谈这个?”

所有人都是这么生出来的,所有人都有做这事的本能,这是日常里仅次于吃饭睡觉的事。而且不论是天家还是百姓,都把嫁娶生子看做第一位要事。天家更无比重视,女人的癸水要记录在册,皇帝去后宫去得少了,礼官需要敦促。

这些都是她们生活中习以为常的,萧绥不明白为什么明洛在她面前也要避讳。她与明洛,亦师亦友。明洛是除了母妃和父皇以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她掐起猫的脸,左右上下地看,猫垂着睫毛,温顺地凭她摆弄。脸上依然有不褪的潮红,眸上也覆有星星点点的水色,两眉却是舒展的平和。她故意紧套,弄得自己都要不得不咬住舌尖忍声,再看他的脸,他只是侧侧头,眨眨眼,没有多余的其他反应。

若非看他胸膛起伏得厉害,胸腹脖颈一片的绯红,倒很难看出他是不是真的一块木头而已。

萧绥愉快了一整天的心情在这一时刻出现了烦闷,且是一种夹杂躁动的烦闷。躁动于,他怎么了?

她用了自己的极限去用他,较真地盯住他的眼睛。

明恩几乎是撞上来的,整个人伏跪在地,双臂死死抱住元祁的一条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嘶哑而破碎:“求您开恩,陛下!求您饶了我们郎君罢!他与皇后清清白白,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元祁一愣,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时才发现脚边多了这么个碍眼的东西。眉头猛地一沉,他抬腿作势要将人踢开。然而明恩抱得太紧,几次拉扯下来,竟硬生生没能挣脱。

而前方,那抹身影已然越走越远。

萧绥看一眼这物是人非的凌霄殿,想到被烧毁后至今没有开始修缮的公主府,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会带的。她确信自己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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