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璎见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样,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松开了手,撑着枯槁般的身子,艰难地从病榻上挣扎做坐起。她浑身颤抖,目光却死死瞪着萧绥,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的哀求与威压:“蛮蛮,难道你还要看着姨母跪下来求你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击心弦,萧绥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喊出来的:“姨母!”声音里混着惊慌与痛苦。她下意识地膝行后退两步,重重伏身,额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姨母,我……我不能与元祁成亲,我心里已经……”
话未说完,元璎冷冷替她点破:“贺兰瑄?”
萧绥肩头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连背脊都绷得笔直,像是被人剖开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元璎望着她那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唇角却勾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她的面容憔悴,气息虚弱,却仍旧带着一丝洞彻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轻过,怎会看不透你的心思?”
然而没有等她摇铃叫明洛,明洛在殿外焦急地喊起来:“殿下,殿下!后殿起火了!”
洗干净脚,公主穿着干净鞋履到庭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到厨房已经把她想吃的早膳备好了,便让人端来。公主看着渐渐被浇下去的火,一口粥水一口奶酥地吃起来。
她的公主府是用从南方深山中开采出的五百年金丝楠木修建的,金丝楠木色如金油,纹理细腻如绸,气味可称“天地清芬”。燃烧后这气味被发挥到了极致,浓烈悠远的果木松香盈满了人的肺腑。
萧绥发现明显后殿、偏殿燃烧的速度要比寝殿快非常多,火烧到寝殿那一侧才有了能被浇灭的态势。但不论哪个殿的立柱、梁枋,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价堪黄金的皇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易燃烧。不难猜到是有人对除寝殿以外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她的人能对有锦衣卫、禁卫军层层守卫的皇帝寝宫动手,那么反过来她的公主府会遭焚毁,并不奇怪。这两年突发的事情很多,萧绥没什么讶异的感觉。
而元璎偏在此刻下旨,时机拿捏得精妙无比,仿佛算尽了人心。圣旨一旦递到贺兰瑄面前,他又岂敢不接?而自己困于宫禁之中,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璎不愧是帝王,永远是站在最高处的执棋之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尽了一切。
殿内药香浓烈,烛火摇曳。萧绥胸口起伏不定,苦涩与愤懑在血液里翻涌,却无从出口。
难道只能这样吗?
她只是有点感叹,父皇当年承受巨大的压力掏国库为给她建造这座华贵的公主府,从她八岁断断续续建到十三四岁,才住两年呢。不过父皇本人都死了,死一座房子并不值得她感到有多哀伤。
任平等她用完了早膳,貌似恭敬地开口道:“公主府遭受焚毁,需要时间修缮。请公主这段时间入宫暂住,安心待嫁。”
萧绥用帕子轻印唇角,心内讥笑。也不知这场火是萧珏的授意,还是任平出的主意。总之是要杀她的威风,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她,更方便捉猫。
她需要安排的事,此前已经做好了大半,并不会因此而受太大影响。只是可惜她之后想玩小猫,要麻烦很多了。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贺兰瑄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们曾在最暗淡的夜里立过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艰难地困局中坚定选择彼此。那些血与火中的执念,那些被岁月刻下的选择,此刻全数冲破桎梏,化作滔天热血直冲头顶。
她忽然伸手撑住地面,踉跄着站起,额角冷汗沁出。向来循规蹈矩、沉稳从容地她,面上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她摇着头,眼神坚定而决绝,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对皇权最直接的抗争。
“姨母,”她声音低沉,却因情绪而颤抖,“我自小到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萧珏本还没有意识到太监们所说的气味是怎么一回事,听萧绥如此说法,只以为她是故意挑衅,认为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她藏着凶犯,也没人可以逮到。但是太监们支支吾吾,那个叫明洛的女官看向她的目光也稍显惊诧了一些,萧珏意识到不对,让人提起小太监的脑袋,把话说明白些。
小太监不敢高声语,又不敢真近龙身,厂公太监过去,侧耳听了他的话。老太监面色微妙地看一眼公主,悄悄附耳说给了萧珏。
萧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失了贞洁。比起她的母妃,她虽然刁蛮跋扈,但并不荒唐,这些年真正逾矩的事没有做几件,否则,的确,父皇没有理由那样疼宠她。
他选择通过裁撤采药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也是认为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目无礼法,乖张行事,等到药全被吃完,毒性催发下,她一定会求着要跟男人成亲的。她之所以服从了和亲的旨意,不正因如此吗?
话未说完,元璎的身子猛地前倾,竭力逼近她,面色虽苍白如纸,眼神却炯炯逼人,宛若病体中残存的烈焰:“萧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来便该为大魏献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动摇!”
“姨母!”萧绥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恳切,“求您了!您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尽力去做,可是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元璎还想再言,萧绥却再不敢多留。她慌乱间双手撑地,仓促起身,草草行过一礼,便像被火烫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门扉被推开,秋风卷入,殿内烛火一阵乱颤。萧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带着仓皇与决绝,仿佛逃离的不是殿阁,而是那沉重到压垮人的宿命。
第83章朝晖映天门(三)
萧绥素来沉稳克制,从不轻易失态,偏偏在这一件事上彻底乱了分寸。她几乎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冲劲儿闯出元极宫,直至踏出殿门,被冷风扑面灌入,才猛地清醒几分。
秋风刺骨,吹得她的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觉。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抗旨,而且还是当面驳斥圣命。若论犯忌,比当时的沈令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天光映在四方的院落间,角落枯枝上不时有枯叶飘落。
内侍严旸正手捧圣旨,立在正中,字字清晰,声如洪钟:“
后背瞬间像燃起了火,萧绥当即就想要脱离贺兰璟的怀抱,谁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头皮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结实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