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在空中来回飞舞,不时落在众人的肩头、背上,引得笑声此起彼伏。
萧绥站在廊下,目光不知何时便被牢牢牵住。雪色与他的身影交织,成了寒冬里最鲜活艳丽的一幅画。
就在她的目光被牢牢锁住之际,贺兰瑄在退步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眼看着他即将跌倒下去,萧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一把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贺兰瑄只觉得腰上一紧,顺势回过头,眼前顺势映入萧绥的双眼。目光相触,他眉头一跳,强自稳住身形,从她怀中挣出半步,垂首躬身,神情拘谨而慌乱:“殿下。”
周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止了笑闹,齐齐俯身行礼,很认命得只等训斥声落下。
哪知萧绥眉眼含笑,语声清亮:“外头寒气重,都回屋擦擦汗,别染了风寒。”
一众人如释重负,连声应下,散去时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不再理会旁人,目光又落回贺兰瑄身上,语气随意之余又带着几分探究:“从前只见你安安静静的,倒不知你也爱热闹。”
他见惯了阉人们狗仗人势、闭着眼睛指点江山的可恨模样儿,再看眼前的贺兰瑄,顺理成章地将贺兰瑄与那些人归为同一流。
萧绥见状,胸口也腾起一股火气。正当她要上前替贺兰瑄打抱不平时,却见贺兰瑄对此毫不介意,沉声说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肃州并非是没有粮,只不过那些粮都在粮行的仓库里。当初你们已经劫过一回粮食,为何不再干一次,哪怕不成,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赵简思索着开口道:“话虽然没错,可是当初那批粮食是我负责押运,与其说是劫,不如说成偷更加贴切。直接去粮库劫粮,这……这谈何容易啊。”
相比起赵简的迟疑,赵筠倒是对此表现的十分兴奋。
原本晦暗的眼中骤然有了光,赵筠扭头对赵简朗声道:“大哥,成不成的先试试再说。”
赵简皱眉凝视着他:“万一这事儿干砸了呢?那我们可一点退路都没了。”
不等赵筠开口,一旁的贺兰瑄主动开口道:“放心,这事儿既然是我提出的,便该由我承担后果。到时候我会随你们一起去,若出了什么事,自有我一力承担。”
话音落下,岳青翎只觉胸口微微鼓胀,不知是被震得愕然,还是被触动了什么隐秘的弦,一股暗流在心底汹涌。
萧绥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岳青翎身上:“如今大魏虽赢了北凉,看似风光,可实际上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当年我要你战,是为了护我大魏百姓安乐;如今我要你不战,同样是为了护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更重:“记住我的话,战,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的真正意义,恰恰在于止战。既然要止战,就得早早放下仇恨,想办法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安稳稳过上几年太平日子。”
岳青翎心头泛起一丝惭愧,沉吟片刻,点头道:“是属下浅薄无知,没想到这背后的利害。”
萧绥的声音放缓下来,带了几分安抚:“这不能怪你。大魏与北凉这场仗打得太久,仇恨早已刻进骨血,要化解并不容易。我想过许多办法,其余的虽也可行,却不如和亲这般立竿见影。”
岳青翎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和亲?”
萧绥唇边浮出一丝浅笑:“若大魏能与北凉和亲,关系自会缓和,我们便有机会开商互市。到那时,百姓得了实惠,仇恨自然会消解。往后两国往来频繁,通婚也会渐多,这样一代代传下去,虽不能保百年千年相安,至少不至于如今这般你死我活。正所谓六合同风,九州共贯[1]。”
岳青翎略一凝神,又问:“主子的设想极好,可北凉人素来奸诈,不守信义,若不过三五年又挑起兵乱,该当如何?”
萧绥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贺兰瑄虽以质子身份入魏,可毕竟是北凉皇子,身份尊崇。打仗向来讲求个师出有名,等他在大魏定了身份,北凉若再动歪心思,也得多几分掂量。若不顾他的性命硬要开战,既不顺天道,也不得人心。而且有我镇北军在,不会让他们轻易钻了空子。总之……”
说到这里,她目光忽地柔下来,隐约透出几分朦胧:“未来之事谁能断言?若因那点风险就弃了眼下的打算,未免太不值。我们只能备好最周全的筹谋和应对,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阿瑄!”萧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兰瑄转过身,正对上萧绥冷峻的目光。
萧绥伸手抓住贺兰瑄的手腕,将他拽到矮墙跟前。面对着墙外的一棵枯树站了,她疾言厉色的低声道:“你疯了?你何必要给自己揽下这样责任?你以为粮库的人是傻子吗?粮食在当下可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东西,能被你说劫就劫了?”
劫粮是明明白白的抢劫行为,哪怕再情有可原,终究无法改变其作乱的本质。万一事后真的被官府盯上,贺兰瑄到时候作为贼首,还能有好果子吃?
萧绥呼出憋在胸口上的闷气,用劝哄式的语气柔声道:“再等
几日,等太子到了,由他出面,不比你这会儿冒着风险去硬抢要强?”
岳青翎眼底忧色未褪:“那若是北凉不肯答应将贺兰瑄许给大魏怎么办?”
萧绥神色笃定:“如今大魏论国力、军力都压他们一头,我此时上奏圣人,陈明利害,请圣人替我向北凉要人,他们多半会因忌惮而应允。即便不同意,也无非是故作姿态,想趁机索些好处。到时坐下来谈便是,终归是可解之事。”
岳青翎望着她,明白萧绥已下定决心,且谋划周全,便只顺着问了一句:“那待他赘进来,是做驸马,还是做侍郎?”
气氛因婚配的话题而松快下来,炉火映在两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岳青翎在萧绥眼里的身份,也在此刻从下属回到了并肩多年的生死之交。
萧绥微微扬眉,唇角含笑,眼底透出几分少女般得轻灵神态:“当然是驸马。”
岳青翎望着萧绥:“那太子殿下呢?”
萧绥的笑意在那一瞬间收了个干净,语调平平却透着分明的界限:“此事与他何干?我向来对他无意。”她收回视线,侧身倚在桌沿上,姿态看似松缓,话里却是斩钉截铁,“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不如趁此事断了他的念想,也省得耽误他另觅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