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晏一怔,随即也在他身边蹲下,语气中有几分慌张:“这怎好意思?你不若教我罢,我跟着你学一学。以后若再遇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必再厚着脸皮求人。”
贺兰瑄想了想,目光落在他脸上,见那份真心求学的笨拙神情,终究点了点头:“也好。”
他拾起几枚皂荚,耐心演示如何剥开外壳,如何将衣裳放在石头上捶打,动作利落而自然。
他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沉重,像被记忆碾过的石子:“我看着你的世界一点点变大,有了更多人,有了更远的地方。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却被越挤越小,小到连光都照不过来。后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你心里,是否还有我的存在。”
这话说完,他整个人似被掏空了一般,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呼吸声低沉急促,热气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颈后,像要灼穿皮肤。他的手臂圈在她腰间,力道忽轻忽重,仿佛在抵抗什么,又像在恳求什么。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遥远。烛焰轻轻晃动,投出一层不安的光影,在墙上像一颗看不见的心跳,时明时暗,带出一种近乎旖旎的暧昧。
萧绥依旧没有出声。她的眼睛望着前方的暗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一瞬,她似乎不在这屋子里,而是在更远的地方,那座尘封已久的长秋宫。
她记得那夜的烛火也这样摇晃着,只是当年少年的气息还带着生涩,如今却裹满了不肯消散的执念。梦已破碎,人也变了模样。
良久,元祁再次出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安定的颤:“不过,好在如今我们已然成婚。”他停了停,似乎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唇角微微抖了一下,“我……”那一句在喉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叹息。他忽然抬手,扳住萧绥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迫使她转身。
她被迫与他面对,四目相对,呼吸几乎缠在一处。烛火在两人眼底颤动,映出彼此的影子——一个心绪翻涌,一个如深井无波。
元祁的目光沉下来,声音低缓而郑重:“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感情本就难以从一而终。我明白,也早看透了。你若身边有旁人,我不介意,真的。”他说着,指尖微颤,却依旧固执地握紧她的肩,“可你我是夫妻,这是事实。你再惦记谁,也得排在我后头。”
他说完这句,视线仍紧锁在她脸上,像要从她眼底寻找一点回应。可萧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神情安静到近乎冷淡,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炽热与妄念都原封不动地折回去。
然而表面上平静的萧绥,心里的乱麻却早已到了密不可拆的地步。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蛛丝般缠绕交错,千丝万缕,紧到无法呼吸。
她望着元祁,那种混杂着倔强与孤注一掷的态度,忽而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隔着岁月,回望一团早已散去的梦影。
自打应了元祁的祈求,萧绥便再未踏出宫门半步。
她仿佛被困在这重重宫墙之间,所有的情绪皆化为沉默的倦意。
白日里,她随元祁在御花园用膳,饭菜极尽精致,然而她食之无味,只是应景地夹了几筷。
晌午刚过,元祁又带着她信步穿过曲折的回廊、竹影婆娑的长阶,似要以温情化解隔阂。
及至到了黄昏时分,天光将暗,两人相携着前去探望元璎。
太极殿的帘幕低垂,檀香袅袅,烛影将室内映得一片昏黄。
元璎斜倚在床榻上,身上覆着一件浅色锦被。近来太医为她改了方子,新药用了几日,虽仍旧咳嗽,却比往常精神许多。抬眼见萧绥进来,她面上浮出笑意,抬手示意她坐近些。
萧绥见过礼,依言与元祁并肩落坐于床榻旁。
初时只是寒暄问安,言语平和。待几句家常说罢,话锋却慢慢转入正事。
萧绥神情从容,语调平缓,将这几日朝堂上的情势娓娓道来——各地奏报的调令、军中改制的进度、诸臣在殿前的争论与弹劾。
言辞清晰,却无情绪起伏,不褒不贬,似乎只是将一桩桩政事客观陈述,未掺入半点私见。
元璎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低咳。待到萧绥把话说完,元璎转头望向一旁低头沉默、久久不发一言的元祁,淡淡开口:“小五,你先退下罢,我与蛮蛮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元祁面上毫无异样,只从善如流地俯身行礼,神色恭顺:“儿臣告退。”言罢,他退到门外,脚步声渐远。
萧绥目送元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回头时,正好与元璎目光相对。
此刻的元璎已无往日那份帝王的威仪,她卸去了妆饰,只着素缎常服,鬓发微散,眉宇间透着迟暮的温和。
“你与元祁成亲已有半月了。”元璎开口,语调平缓而深意难测,“一切可都还顺遂吗?”
萧绥略作迟疑,终是垂眸点头:“一切安好,姨母不必挂心。”
元璎目光深沉,像是要看穿她内心。半晌,她轻轻叹息:“你如今既为太子妃,已是我元氏宗妇,该唤我一声‘母亲’了。”
萧绥一怔,掩在袖下的手指无声地攥紧。寒风灌入袖口,萧绥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暗暗用力,身子在马鞍上微微前倾。她冷声问:“制书呢?”
叶重阳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白麻纸递上。
萧绥展开一看,只见纸面上玺印鲜红,字迹峭利,笔锋冷硬,每一笔都像是含着冷光的锋刃,直奔着她的命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