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恢复了少女之姿的白王带着仍在昏迷中的芥雏子主从踏上迦勒底亚潜行舰的时候,她隔着那一重重的防护甲板和回形结构都能够察觉得到那自主控制间传来的,单纯只针对她一人的狂怒。
那就像是几十万亿根无形的尖针一般同时锚定了她体内那几十万亿个独立的细胞。而她毫不怀疑,那散发怒火之人若想要杀死自己,则只需一瞬。
她感觉自己的细胞在溶解,自己的血肉骨髓不断地崩坏然后在守护之鞘阿瓦隆的庇护下重新塑造。体内那原本在超凡阶段将不应出现穷尽的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幅度地消耗见底然后又被她体内的龙之炉心给迅速补全。但她感觉很快就连自己的炉心也将抵达上限。
她放下处于昏迷之中,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觉的芥。向前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她体表那残存的些许麟片和铠甲结构便开始块块崩解。而当她踏出第二步的剎那,她便感知到自己的膝盖骨崩解成了一团碎屑,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按着她的双肩迫使她全身都要撞向地面的上边!
啊……这里的主人,很生气。
因为程啸在她眼前死去,也因为她没有乖乖地死在程啸的手里——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接下来那很有可能会招致的结局。是的,没错,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是注定了的。从她自圣枪的灵体残骸中苏醒时开始,从她自记忆中阅读到那位交易者的威权开始,从她注视着这艘潜行舰出现在第六特异点上空,而天外的大战开启之时,她便已然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我是食粮,是磨刀石,无论我选择留在第七特异点还是回到第六特异点的大地,我的命运都已经注定。】
她向前踏出第三步,而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胫骨正在开裂。就如同她在不久之前以圣枪解放的威能破坏了程啸的双脚一般,她自身的超凡之躯也在不断循环的崩毁与重塑之间趋向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极限。
然后,她向前踏出第四步。
身后留下三个暗红的脚印,那些应当算是她死掉的血。她在这座舰体内如同程啸在和她交战时那般获得不了任何的补充。而这让她每一瞬都比前一瞬更加逼近她的最终可活动时限。
【我应该会死。】她心想道。【但死应该也算不上什么。】
【我活着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之所以逃离第七特异点,背弃圣枪替我许下的缘由也不过是想要回到属于我的土地上,然后以君王的身份死去。只不过,我没想到我等来的却不是为愚蠢之王降下天罚的神。而是一位弒杀君王的徘徊者——程啸,应该是这个名字吧。】
她向前踏出第五步,而这一次她全身的毛孔都向外裂开,渗出鲜艳然后又迅速转为暗红的死去的血。
【程啸,一个比我强的人。一个很像我的人——或许应该说我很像他?呼,怎样都好了,毕竟他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而我应该很快就会死了。】
【不,或许我不会死在这。因为若是对方真的抱有杀意,那么我甚至连第一步都没有办法踏出便已然死去。而我既然还在这里,那么便说明我还有完成承诺的契机。】
【是迁怒吗?还是考验?亦或是……两者都有?】
踏出第六步时,少女体内所有的骨骼都尽数崩毁。而第七步迈出的瞬间,她听到了体内那龙之炉心破裂的声音——她的肉体已经没有修复弥补的机会和必要了。但她的灵魂却依旧能够运作,而当她以灵魂的姿态踏出第八步时,她的灵体便已然遍布裂纹,然后从裂隙中溢出火焰。
她回想起了自己那一点都不值得回忆的过去,那些背叛,那些杀戮,已经那些四处迸射的伤痛和血——她注意到自身灵体的腕部有着虚幻的腕表正在闪烁变化。而没过两秒她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意志去关注外边。
她知道自己是轮回者。虽然她对【轮回者】只有浅薄的理解,但她知晓自己在那一场绝望的背叛抵达之后被传送到了名为主神的异地并被授予了这样的身份。而虽然她并不知晓这一身份的贵重之处,但她却隐约猜测得出这应该算是某种莫大的机缘。
机缘,能够破坏一切,或者挽回一切的机缘。
她知道自己若是能够好好地把握住这个机会,那么她或许便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度,毁灭自己梦魇,将那群背叛者杀绝,然后重新建立起一个新的不列颠。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她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做到。所以当那第一场供新人熟悉磨合的世界结束,她回到主神空间,并被主神返还强制清洗血统时的奖励点时她毫不犹豫地要回了自己的强化。然而当她回转到自己所在的大地之上时,她却发现自己所抵达的时间点已然是自己离开之后的数年。
——那个自称,或者说顶替了默林的男人走了。就如同无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一样,他的离开也是静谧无声。而当他离开了少女的世界后她麾下的骑士们便也获得了自由。而获得了自由心智的他们,自然也会回想起当年所犯下的罪孽。
——那座迷雾之城实际上就是当年的卡美洛。而那些断首的骑士,斩断他们首级的实际上是他们自身。当名为阿尔托莉雅的少女回到了自己的故土时,自己的王都已然化作被魔力给严重侵蚀的苍白之城。而在自己的城堡之内,自己的王座之前,她最终看到的便只有那十二具早已腐朽的,跪倒在空白王座之前的断首之尸。
她想要杀死的敌人,已经不再存于世间。她那受操纵而背叛的骑士们,已经全都自尽在了她的王座之前。她的国度已经覆灭,即便没有剑栏,没有圆桌骑士的内战这片神代最后的遗留也在暴乱的兽群和失序的魔力潮汐之下坏毁朽灭,而她最终所剩下的,便只有她手中能够抓住的一切。
她的双手能够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
她能够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剑、鞘与枪。而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没有国度,没有国民,没有骑士,没有敌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抓不住。她甚至找不到复仇的对象,而唯一能够做的,便只有诅咒自身。
——何等愚昧?何等昏庸?何等软弱?何等无能?
她带着怒火而来,带着空虚而去。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她回到主神空间,当那两位不怀好意的队友偷偷地从她背后靠近时,她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当吸血鬼的利齿刺入她的脖颈而精神力者卖弄那可笑的幻象时,她当做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而一个心死之人,是没有意愿去杀人的。
所以,当迷雾之城展开时,明明只是凡人与半从者的藤丸和玛修才有机会侥幸逃脱。所以,当程啸站在她面前时,他不需要费多少力气便看出了她的求死之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