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琪,我现在……有些迷茫。”艾丽斯的声音中饱含困惑。
——她立刻便获得了响应:“是哪里迷茫呢?艾丽斯。”
“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艾丽斯伸出手,轻轻握拳,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但落入她五指之间的却只有空间本身——她于是着重强调了一遍:“我觉得我应该陷入到了一件密谋之中,在阴暗中应该隐藏着我还未能够洞察到的危机和敌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我观测到的许多线索能够推断出这样的结论。但实际上……”
“我却觉得……”她皱起眉。“我似乎是在杞人忧天。”
“你不是杞人。”帕秋莉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认真地说道。“对于你我来说,天空塌陷并不算是罕见的现象。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让一颗星辰的天塌下来。”
“帕琪……”艾丽斯的嘴角抽了抽。“你这种安慰人的方式……比较新颖。”
“陈述事实罢了。”帕秋莉耸了耸肩。“还是说,你认为你真的需要我来安慰?”
她轻轻笑了笑,而艾丽斯也随即抿起了唇。
啊,没错。安慰是不必要的,因为所有的情绪变转都在艾丽斯自身的控制之内。除了爱恋这份情感她不需要,也不会随意干涉以外。她心中所浮现着的每一缕情绪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哪怕是这份让她感到困惑的‘茫然’,甚至于‘困惑’本身。也是一样。
她只要稍稍地转动一下念头,她就能够将这一切无意义的干扰给尽数抹去。而当她这么做之后,她闭上眼眸,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已然变得毫无迷惘的双眸。
“帕琪,我怀疑一件事。”她的手指按着下颌,冷静而简洁地说道。“我怀疑,我们做出让小恶魔代行我们意志,让道具对付道具的决策是出于洛叶的安排。因为我们之前那尝试违规的操作有些冒进。若是放在以往,我们不会做出这种举动。”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也未尝便不能说有。你还记得我们开启这场教学的缘由吗?洛叶替我斩断了那份对她的绝对信任。”她的语气稍稍一顿,因为她感知到帕秋莉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稍稍蜷缩了些许——她反手握住帕秋莉的手。“而那,实际上便可以算是一个证据。”
“她对我很了解,有很大的几率可以推演得出我接下来的举动。换而言之,她斩断这份绝对的信任正是我踏入超越种之路,对一切都生成质疑的起始缘由。而基于此等理论,我们在之后对她已经公布的讯息产生质疑,从而兴起试探的心思也是理所应当。”
洛叶说这是一场比试,说这是一场教学,说这是一场讲述超越种间争斗的实践课且她只会用纱条爱歌来做她干涉世界的棋子——放在过去,甚至就在这场绮想之旅开始之前,她说的每一个艾丽斯都会无条件的信任。因为艾丽斯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个人绝对不会害自己,那么那肯定便是洛叶——然而,洛叶斩断了这份信任。
信任,什么是信任?
信任的本质,是在条件缺失的情况下,因外部因素的干涉从而偏向性地对选择中的一侧做出认同。换而言之,便是感性,便是不理智。
一个陌生人不会无条件地相信另一个陌生人。但若这‘另一个陌生人’对前者提供过一些帮助,有过恩情,那么前者便有可能因为这份帮助而相信后者,尤其是在后者对前者提出的要求并不需要前者付出多少代价的前提下。
这是常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陌生人’与‘另一个陌生人’这两个概念,也可以作为主体进行延伸。比如说‘个人’和‘国度’。比如说‘学者’和‘规律’。比如说‘信徒’和‘神灵’,比如说‘战士’和‘同袍’。又比如说……‘子女’以及‘父母’。
对于凡物,对于超凡,甚至对于真神来说,这份‘信任’都是宝贵而且必要的事物。因为正是这一份份的信任构成了整个人际网络,构成了国度,构成了社会,构成了一个知性体存活于宇宙中的活动空间。而这一切,将在踏上超越之路的瞬间化作无价值。
不,并不是无价值,而是妨碍。因为想要超越一切,那么便必然得勘破一切,让这一切事像都不能够成为自身的累赘。而勘破也并非舍弃,只是将它们量化,将它们衡量,让自身过往的一切成为单纯的‘记忆’从而抹去‘过去’对‘现在’的一切影响。
只有这样,一位真神才有可能踏上超越之路,才有可能度过注定会到来的纪元大劫。
而洛叶的所作所为,正是为艾丽斯亲手切断了‘父母与子女’,‘战士与同袍’之间的那份信任——它们依旧存在,艾丽斯依旧将洛叶视作自己的姐姐并爱戴她。若有一天洛叶在她眼前受到创伤,甚至失去她也依旧会沉浸于悲恸。但这份悲恸却不可能对她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
一切都将纯化,只剩自己的道路与执念。
而这一作为所导致的结果,便是艾丽斯必然会对她的一切举动都充斥着对陌生人的质疑而非因为将她视作姐姐爱戴从而对其身上所有的疑点都视而不见——爱和质疑并不冲突,而自然地,也可以互不影响地独立存在。
【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但她让我知晓,当这份姊妹之爱被勘破并纯化之后。我会在她威胁到帕琪的时候对她刀刃相向——并且绝不迟疑。呵,超越种……还真是孤独的存在啊。不过也是,既然想要凌驾于一切之上,那么身侧再无一人便是必要的代价。】
她的思念并没有占据什么时间。而在她的这道念头转过之后,她自然而然地接续了先前的话题。
“……同样,既然这是必然。那么她提前计算出我们后续的举动也是理所应当。那么当她做出那一番‘惩戒’的应对之后。我们基于补偿心理而得出‘道具对道具’的策略自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换而言之,我们一直都被姐姐所算计着吗。”帕秋莉点了点头,然后反问道:“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艾丽斯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我只能够将这视作是洛叶在这场教学中埋设了某个秘密布局的证据。但她到底埋设了些什么,又是基于什么目的而埋设哪项布局……我不知道。”
“所以你只是感觉存在陷阱,但却并不知道存在什么陷阱,甚至不知道这陷阱的存在意义到底为何?”帕秋莉点点头,看着自己唯一信任着的人儿。“艾丽斯,你可能只是习惯性地多疑,就像是你以前总是会提前做好上百种应对不同情境的策略,哪怕那时的局势简单得你一眼就能看出,最终只会有一两种……最多三四种预案会投入实用。”
“艾丽斯,”她将艾丽斯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好让这只冰凉的手变得温暖一些。“你太多疑了。多疑到罔矫过正。”
“……或许。”艾丽斯点了点头。然后反问。“但是帕琪,若是我的疑虑真的没有意义,那么这便说明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教学。而对我们来说甚至可以视作一场普通的度假。帕琪,我们真的会遇上一场‘普通的度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