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准时开门的瞬间,门口已然立着四道身影。
林薇到得最早,一身墨绿色外套干净利落,手里提着两袋温热的包子。“猜你们都没来得及吃早饭。”她将袋子径直塞给许念,转身率先踏入展厅,随意踱步环视一圈,最终在一幅画作前驻足站定。
江屿十分钟后抵达,手中捧着一束用旧报纸简易裹住的鲜花。他将花束轻放在前台台面,环顾一圈没找到合适的花瓶。
许念闻声从工作室翻出一只磨砂旧玻璃瓶递给他。江屿低头修整花茎,剪去多余枝叶,将花朵错落插好,随后把花瓶安置在角落的矮柜上,安静素雅,不扰展厅整体氛围。
第三个到场的是沈明哲,肩头挎着相机。进门伊始,他抬手拍下展厅全景,随后缓步走到正中的三联画前,伫立凝望许久,目光细致扫过画面每一处光影与纹路。
陆昀来得最晚。
他在画廊门口顿了几秒,才抬步走进来。一身浅灰色夹克简约单薄,较之从前清瘦了许多,颧骨轮廓愈发清晰,侧脸的阴影因此显得更深。
进门后,他没有走向展厅中央,只是静静靠在门口的墙根处,目光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幅画上,安静得近乎无声。
沈听晚恰好从工作室走出,一眼便望见了他。两人视线隔空相撞,短暂交汇。她微微颔首示意,他亦轻轻点头,神色平淡,无声致意。
那幅只绘流云与留白的画作,已然悬挂在三联画旁,与侧边作品隔着一拳宽窄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画面以湿画法晕染流云,云层边缘朦胧松软,层层叠叠,温柔舒展。
云层中央那处规整的圆形留白,干净得纯粹,没有沾染半分色彩,完完整整保留着水彩纸最本真的素白底色。
上墙调整位置时,许念依照昨夜的分寸,将画框轻轻左移半公分。而后退后两步仔细校准端详,确认规整无误,便不再挪动。
沈听晚立在画前,陆衍静静陪在她身侧。两人并肩伫立,默然凝望这幅留白之作。
“还差一样东西。”陆衍率先打破静谧,低声开口。
“嗯。”沈听晚轻声应和。
“你昨夜说,这幅画还差最后一样。”
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指腹光洁无物,褪去了所有颜料与痕迹。她抬手探入外套口袋,指尖触到内里的零碎物件:两枚井字碎片、一卷白棉线、一截发丝、沈梅的照片,还有那封被周远平退回的信。
她捻出那截白棉线,摊开掌心细看。棉线短小纤细,上面工整打着三个紧实的结。
她抬手将棉线轻轻放置在画框右下角,稳稳卡在画框与墙面的缝隙之间,一小截线头自然垂落,轻轻悬在画框边缘,细微却醒目。
陆衍目光落在那截飘摇的棉线上,低声道:“你终究还是把它留在这里了。”
“嗯。”沈听晚眸光沉静,“它本就该属于这里。”
上午九点,画展正式开幕。
约莫十分钟后,画廊迎来第一批观众。是一对中年男女,两人进门先到前台取了展册,随后沿着墙面有序缓步观赏,逐一打量每一幅作品。
女人在一幅风景画前驻足停留,抬手用手机拍下画面;男人则走到三联画前,静静凝望良久,低头反复对照手中的展册。
沈听晚守在前台内侧,有条不紊地接待来客。许念立在她身侧,适时递出展册,配合得默契自然。
展厅内氛围松弛安静。林薇穿梭在画作之间,时而驻足拍照记录,时而与相熟的观众轻声寒暄。江屿静立角落,握着一纸纸杯饮水,目光总会不自觉、轻轻落向林薇的方向。
沈明哲举着相机缓步穿行,细碎轻柔的快门声,断断续续融在展厅的静谧里。
唯有陆昀始终停在最初的墙根位置,寸步未移,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的画作上。
那是展厅里最靠近门口的作品,名为《缺角》。画面绘着一条潺潺河流,河畔石阶层层延伸,第三级石阶赫然缺了一角,痕迹清晰分明。展册标注简洁干净:缺角。水彩。二〇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