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一路无话,前排的吴叔和靳海生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明明早上去“接亲”时还有说有笑,怎么短短几个删减过的婚礼仪式下来,两个人就像结下了宿仇。
全都搞砸了。
周敬疲惫地拧着眉心,泄气靠向头枕。
他罕见地乱了分寸,竟也就冷置着一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程问音。
这么多年都忍耐过来了,为什么非要挑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暴露本性?
周敬想不通,他恶劣的本性一次次在重要时刻占领他的身体,等他再次清醒,苦心经营的一切已濒临崩溃。
他没有资格向程问音袒露真心,他的真心被深入骨髓的恶劣死死桎梏,要想取出来,只能把整个心脏剜下。
血淋淋的、还有永远冲刷不干净的黑脓,和他这个人的过去一样不好看,只会脏了程问音看万事可爱的眼。
去时心驰神往的路,回时已变得索然无味。
程问音当然不能跟着程家夫妻回家,他真正的家早已变成周敬的圈地,要过盘山公路,要听近旁海浪轻击悬崖的潮响。
大敞着车窗是有心让咸湿的海风卷走车内男人熟悉的木质香,他两手攀在窗框上,犹如一只若有所思的飞鸟,等待着饲主闭眼的一瞬,头也不回地飞向海阔天高。
周敬只当他是晕车,默不作声按下自己那侧的车窗。
车内顿时漫灌入海水气息,是潮湿的、咸涩的,下一秒又被海风蕴藏的清冽中和,成了发涩的凉意。
面朝大海的程问音慢慢将头枕向手臂,他双眼清可见底,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冲破种种束缚、以祈求拥抱的姿态向深不见底的大海倒去。
和倒入过去任何一个周敬的怀抱没有区别。
他注定成不了一个坚强的人,无论死生都想溺在他人怀里。
可婚礼上周敬说得清楚,延续了整场婚礼的阴沉,是因为他程问音占了自己命格里重要的位置,害他逼不得已和不爱的人结婚。
程问音在意周敬和别人结婚吗?
这对从前的他来说是个想也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
可直到今天,满不在乎的程问音才真正知道周敬和别人结婚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还没到结婚的地步,周敬只是喜欢上了别人,就开始不再包容他、不再宠爱他,毫无预兆地对他发脾气,甚至开始疏远他,一路上不肯施舍他半个字。
周敬生硬的态度转变令程问音始料未及,这和他天真的想象相去甚远。
他以为周敬喜欢上别人、和别人结婚,只不过是他们家里要住进另一个很好的人——这一点他很相信小叔看人的眼光,再有就是大家长周敬分散火力,不再抓着他一个人说教个没停。
他们从前怎么生活往后就怎么生活,直到他也找到喜欢到可以结婚的人,两家人因为周敬和程问音的关系亲如一家,就这么其乐融融地生活下去。
这样天雷滚滚的想法说给任何人听都会被骂看童话书看傻了,但小时候周敬就是这么郑重其事告诉他的,程问音努力用慢半拍的脑子记着,一直记到现在。
一滴眼泪的一生从他的右眼开始,浸润过他秀气的鼻梁,最终消失在他交叠的手臂里。
玻璃罐里的玻璃珠想不通罐子外面的同类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同样是易碎品,它们是逗乐的工具,而他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也就觉得那人应该捧着自己一辈子。
程问音不想让周敬喜欢别人了,结婚更是不可以。
小叔真是一个小气鬼,为什么有了爱情就不要亲情了呢?
他和周敬恰恰相反,即使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他也绝不会和小叔一样非要做不必要的二选一。
他爱小叔,也爱妈妈、也爱爸爸、也爱未来和他相爱的人。
对程问音来说,爱是非常充沛的资源,分成几份都没关系。
左右车窗都敞到最大,程问音迟钝的眼泪被迎面扑来的海风眨眼间抹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背对着的那侧车窗引来一阵强劲的海风,吹得程问音的衬衫紧贴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