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问音在一片昏暗中无声无息睁眼,头颅转的生硬,如同失物招领处里有些卡壳的小机器人。
他缓慢盯向落地灯,对着没有生命的灯具倾泻冲天怨怼。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怎么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人超生鸡犬失灵的黑色笑话?
周敬意外去世的第五天,他的公司全权研发、他亲自安放在程问音房间里的智能感应灯,自顾自罢工了。
夜视能力超群的研发者对感应灯没有任何需求,需要明亮光线的是住进他家的夜盲小孩。
他们的相遇早于感应灯的诞生,那时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只有空白和生分,直到熄灯后的黑夜填补了这份空缺。
程问音打小就夜盲,被哄着、押着吃了多少维A都不见效,初到灯关得严实的陌生地方,晚晚蒙在被子里细细地哭。
被子里很黑,但被子外也没亮到哪去,他还不如幻想自己盖上隐身衣,躲避白幽灵的突袭。
大人和小孩的脑回路无从连接,这边程问音哭着想念带不来的玩偶一家,那边周敬打着手电筒,找了好几晚可能躲在家里的野生动物。
排查到最后,才知道是小孩怕黑怕鬼呜呜哭。
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敬束手无措,只得学会房门大敞,教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教程问音:“晚上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怕了就跑进这里来,懂吗?”
没他腰高的小孩严肃点头,开始把他的房间当秘密基地。
先是小小一团人来,后来扯着小毯子、再后来抱着玩偶一家老小——周敬亲自开车去程家接,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排排坐好,再用安全带固定,顺利送回程问音身边。
他本意是给程问音找伴,谁知自己床上平空多了一堆毛茸茸。
周敬自己挖坑自己跳,一起睡多了也就习惯留着点清醒,不能压着人、也不能压着人玩偶。
一觉醒来探看身侧呼吸平稳的懒蛋蛋,小小一团人埋在被窝里,脸颊烘出发烫的粉红。
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吓得差点上演“雨天、发烧、背去医院”的作文戏码。
等程问音过了抱着被子往自己房间跑的年纪,周敬照顾着青春期孩子的逞强,在亲自参与设计的房子里,安装了能捕捉人体体征的全屋感应灯系统。
这么多年过去,程问音都从暖洋洋的小团子变成瘦伶伶的大美人,感应灯还没出过一次差错呢。
偏偏今天就是不亮了。
男人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再让他被黑夜吓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保证人一走,程问音又被丢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床上的人想把自己躺成埃及干尸,不懂察言观色的闹钟却擅自打搅。
它尖锐的喊叫是带着命令的哨音,程问音不得不直起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摸索到床头开关。
窗帘和顶灯同时打开,满室生光。
通顶占地的落地窗外,山林清新,晨露沁凉。天还只蒙蒙亮,别墅位于郊区,晨间凉意更重。
程问音失神落魄地望着窗外寂静的绿意,在恒温的室内感受到了。
今天是周敬的葬礼。
程家夫妻得知老朋友的死讯,二话不说赶来操持后事,可见情谊深厚。
然而这两个“情谊深厚”的朋友,又在葬礼前夕不告而别,再联系上时已落地海外。
父母来去匆匆,代表程家出席葬礼的重任就交到儿子程问音手上。
程问音干净的一张脸尽是茫然。
他们走的太潇洒,一如当年把年幼的他暂托给周敬,他想追问,一转眼却再也看不到远行人的背影。
所有人都说他是父母和周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宝,什么担子都不用挑,为什么周敬一走,他就要被迫学着成长呢?
难道这大千世界,真正疼他爱他的,只剩周敬一个?
如此荒谬的结论,他不由冷嘲出声。
最疼最爱他的,如何会是一个一死了之的人、如何会是一个强迫他经营风雨的人。
葬礼他于情于理都该出席,不过是从亲属变成主持全场的亲属罢了。
周敬是孤儿,万幸与程家人渊源颇深,这才不至于落得无人操持葬礼的境地。
他和程家的关系倒不复杂,没有私生子一类的狗血桥段,不过是一个孤儿不断向上爬时借了程家的东风,又恰好与程家夫妻投缘,成了忘年交。
程家夫妻和他是包含着利益成败、道德恩情的关系,可程问音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