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穿过无法感知痛觉的腑脏和皮肉,一层一层合拢。吴异同收好道具,理好案台,将污物清理干净,一并丢入木通,又重新给裴淳叡穿上破破烂烂的官服,才脱下最后一层手套,长舒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验尸房。
午后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吴异同却只觉得温暖,她被冻僵的手逐渐回温,侧耳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哭声。
她不以为意,只当是大理寺惯常的闹鬼,慢慢走远了。
——
内侍一批一批地往文德殿的冰鉴里搬运着冰块,分明还没正式入夏,皇城却热得像被火燎过。到了傍晚,温度才终于有所下降。
邬亦贤站在文德殿门口等了一下午,汗水从四面八方涌出,迷了眼睛,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小太监给他递来帕子,他不接,帮他撑伞,他也赶走,像是有意让自己受下这炙烤的苦刑。
裴淳叡的尸体被送回大理寺之后,那负责的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又把尸首仔仔细细验了一遍,验尸文书午后便送了过来。
大理寺送文书的官员和邬亦贤前后脚来到文德殿,内侍来回传话,说皇上让邬公公稍等片刻,却迟迟没通传他进门。
大臣一批又一批地加塞,邬亦贤也不催,便门神一样一直站在这。
日头终于落下,天边铺开墨蓝,姜朔朗似是终于想起他来,才差人传他进来。
姜朔朗坐在御案之后,案上的奏章摞了老高,朱笔搁在一旁,揉着发酸的手腕。
邬亦贤走了进来,他已年过半百,烈日暴晒了两个时辰后,身形更显清瘦,眉眼仍是平和恭顺,“见过陛下。”
姜朔朗见他脸上还带着汗水干涸后的光泽,走到一旁,亲自从冰鉴里取了一碗红豆冰酪,递给邬亦贤。
邬亦贤毕恭毕敬又受宠若惊地接下,“谢陛下。”
“吃完再说。”姜朔朗道,言毕朝四周内侍挥了挥手,清退众人。
邬亦贤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整整一碗冰酪,暑后的不适却没有丝毫缓解。他不年轻了,吃不来冰的凉的,胃里一阵抽痛,他不敢表现出来,也不敢怪罪皇上。
他是君,自己是奴才,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吃得什么、吃不得什么?
他把空碗放去一旁,走回端坐的姜朔朗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上了锁的长木匣,呈了上去,“长安转运使衙门账册在此,请陛下过目。”
姜朔朗接过木匣,从案下抽屉里拿出一小钥匙开了锁,账册被卷成筒状塞进木匣,拿出来的时候边缘还带着皱褶。
“让你差人去长安拿个账册,搞出这么大动静。”姜朔朗无奈道。
邬亦贤俯首道:“奴才办事不牢,请陛下治罪。”
“少来这一套。”姜朔朗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下,邬亦贤上前来为他上茶,只听姜朔朗又道,“人是谁杀的?”
邬亦贤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溢出茶盏,他连忙放下茶壶,退后两步撩袍跪下,叩首数次。
“奴才已彻查过派出去拿账册的人,确不是他们干的。”邬亦贤道,“洪歆公公到转运使衙门时,裴转运使还活着,好端端地坐在堂里。”
“洪歆把牌子一亮,没费什么口舌就拿到那账册了。裴转运使彼时在忙,是差了个小吏把账册送出来的。”
“见裴转运使没功夫见客,洪歆本想等次日约他面谈,谁知从转运使衙门出来没多久,长安城便要封城,说是因为风长息复活,带着静夜军的残党屠了转运使衙门……”
“洪歆怕有变故误事,赶忙驱车往京城赶。出城的路上,就被大理寺吴大人带着人劫了车、抢了通行牌子。”
“据洪歆所言,吴大人车上下来过不少人,除吴大人外,至少有五人,各个武功绝顶,把内廷的车辇都撞废了,这才让他们耽搁了回京。”
邬亦贤和盘托出。
姜朔朗毫不在意被邬亦贤倒撒了半杯的茶水,端起便喝,“洪歆倒是赶得巧了,晚一刻别说那账册拿不到,人头都要掉下来。”
邬亦贤没敢说话。他自然能咂摸出姜朔朗嘴里的意思,皇上是在点他和洪歆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有鬼。
“你早就盯上长安转运衙门了吧。”姜朔朗继续道,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置喙。
邬亦贤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