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里】
清晨七点整,阳光透过高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在纤尘不染的岛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姜谅已经坐在了桌前。
她面前摆着一只涂鸦的餐盘,是她在景德镇旅游时自己制作的,她爱好做这些小东西来消磨无聊的时间。里面是双面煎的鸡蛋,蛋白边缘焦黄酥脆,旁边是一小碟蒸好的西兰花和口蘑,绿白分明,滴着几滴生抽。手边还有两片全麦面包,刚从多士炉里弹出,散发着麦香和热度。
无聊又规律的早餐。
一杯黑咖啡在她右手边,冒着细微的热气,旁边没有糖罐和奶盅。她不需要那些。
她左手边平放着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今日给自己所列的计划。进食的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用刀叉切割食物,动作精准,没有发出一点餐具碰撞的声响。每一口食物被送入嘴里,细嚼慢咽,但节奏稳定,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上的信息。
整个空间里,只有平板电脑微弱的运行声和她偶尔轻啜咖啡的声音。没有音乐,没有电视节目的嘈杂,更没有寻常人家的闲聊。
十五分钟后,餐盘里的食物被消灭干净,咖啡杯也见了底。她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利落。
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她站起身,将空盘和咖啡杯放入洗碗机,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随后,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玄关。
整个早餐过程,像一场精准完成的仪式。为身体补充了必要的能量,为大脑输入了机械规划,唯独,没有留下任何用于品味闲适或产生温情遐想的空间。这顿早餐只为维持她高效运转的精密机体,是她投身于没有硝烟的战场前,最冷静、最程序化的战前准备。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竟变成了麻木,无趣的人。
律所的高级合伙人章惟呈将姜谅叫进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他手指轻敲着一份刚签下的合同,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稳:
“阿愿,刚拿下的年度大单,为市第一医院提供全方位的法律顾问服务。他们是三甲医院,业务量大,纠纷风险高,需要一位最顶尖的律师坐镇。”他抬眼看向林砚,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我考虑过了,这个担子,非你莫属。”
阿愿,是她的小名。
他们是大学同学,一同步入法律实务,如今又合作致富。已经算是熟络了吧,章惟呈一直这样想。
“市第一医院”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姜谅心底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迅速在脑中调取了关于这家医院的所有信息——当然包括,成劭是那家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
她瞬间明白了这个安排背后的多重含义:既是章惟呈对她能力的绝对认可,也可能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她和成劭置于同一空间观察的微妙心思,但这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我明白。”姜谅接过合同副本,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条款,语气平静无波,“我会组建团队,尽快对接。”
“很好。”章惟呈满意地点头,“医院那边已经通知了。明天上午,院方会有一个正式的欢迎会。”
“我给你介绍了这么大一个案子,姜律师,姜律,是不是应该请我吃一顿呢?
“好啊,我看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晚上特价,买就送,我就感谢你,章律师意下如何呢?”姜谅调笑道。
“……”
餐厅是预约制的日式居酒屋,仅有八个席位。暖黄的灯光聚焦在桧木料理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昆布高汤的清香和淡淡的烤物烟火气。
姜谅与章惟呈相邻而坐。她换下了严谨的西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妆容淡雅,神情是难得的松弛。
章惟呈没有刻意献殷勤,自然地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大吟酿,在她品尝厨师递来的第一道先付——一小碟晶莹的醋腌萤火鱿鱼时,他会适时地低声补充一句:“用的是纪州梅醋,味道很正。”
姜谅微微颔首,唇角有极淡的笑意。她不需要费力解释自己的口味,因为他似乎总能提前洞察。当厨师准备炙烤和牛时,她只是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盐罐,姜谅便已将自己手边那盘天然玫瑰盐轻轻推到她面前。
他们的交谈不多,但每个节点都恰到好处。
没有试探,没有压力,更没有令人窒息的过往。章惟呈的举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尊重且舒适。他欣赏她,更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同频的、珍贵的艺术品。
餐后甜点是一道抹茶蕨饼。姜谅用小勺切下一块,放入口中,抹茶的微苦与红豆的清甜平衡得刚好。她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窗外庭院里的枯山水,心境平和。
章惟呈没有问“好吃吗”这类多余的问题,只是在她放下茶杯时,微笑着评论了一句:“这位厨师的抹茶,研磨得比上次更细了。”
“章律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好了哈”
姜谅回以调侃,那笑意真实地抵达了眼角。这是一种建立在同等智商、同等阅历、同等审美基础上的高级默契。在这个空间里,她无需防御,无需解释,只需做她自己。这顿饭,吃的是食物,更是流淌在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相互理解的频率。
次日,市第一医院的行政会议室。院领导、各科室主任齐聚一堂。当副院长热情地介绍新上任的法律顾问姜谅律师时,坐在角落的成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上台前。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藏蓝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妆容精致,神情冷静而自信。她的目光扫过全场,专业、疏离,在与他的视线有瞬间交汇时,没有停顿,没有波澜,就像扫过一个空座位。
成劭的手在桌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恐慌和窒息感。她怎么会来这里?成为他的……法律顾问?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她…”
见面会结束后,姜谅在院办人员的陪同下,熟悉环境。在通往行政楼的走廊上,成劭几乎是下意识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谅…”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