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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2(第2页)

她们没有马上说话,去车站的路上,母亲走得很快,她跟在旁边,校服后背被汗贴住,书包到了母亲手里以后,她的肩膀忽然轻了,可那种轻让她不安,身上少了一个原本该压着她的东西。母亲过马路时牵了她一下,手心很热,她想问爷爷怎么死的,又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问,死好像不是一个可以放在路边说出来的词,尤其是在车来车往、红绿灯滴滴作响、有人骑电动车从她们身边擦过去的时候。

长途车开出城时,天色还亮着,车窗外先是商铺、加油站、修车厂和一排排挂着广告牌的旧楼,后来楼房慢慢变矮,路边出现大片水田。六月的田水是灰绿的,秧苗刚长出一点高度,远远看去像一层稀薄的绒。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剥一只橘子,橘皮剥到一半,她停下来,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剥,那只橘子在她手里裂开,白色筋络连着果肉,湿润、黏连。

她对爷爷并不熟,这一点让她在车上感到一种隐秘的羞愧。她觉得自己应该更熟悉爷爷,至少应该能在听见他死讯的那一刻立刻想起许多事情,可她想起的并不多,小时候照顾她的是奶奶,接她放学的是奶奶,给她做饭、管她写作业、把塑料袋挂在门后的也是奶奶。爷爷大部分时候在乡下,在田里,在别人说起他时的句子里。

别人说,爷爷年轻时是医生,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大人们说起年轻时的爷爷,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她无法参与的熟悉,说他那时候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半夜有人拍门,他披件衣服就出去;说他会打针,会缝伤口,会给发高烧的小孩配药,也会给骨折的工人正骨;说他年轻时手稳,胆子也大,谁家有人不舒服,第一时间不是去镇上,而是来找他。后来又有人说,年纪大了,不做医生了,就种地。这句话说得很轻,一个人从医生变成农人,是岁月里最自然不过的安排,她却觉得中间少了很多东西,一个背着药箱在夜里走路的人,为什么后来会弯腰在田里拔草?那些被他治好的人后来去了哪里?他把听诊器、针管、小玻璃瓶、酒精棉都放到哪儿了?那只药箱是不是也像一些书本一样,被塞进某个角落,里面还残留着许多曾经有用的东西?

她想不出来。她见过的爷爷总是黑瘦的,背微微弯着,手背上青筋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他说很轻的方言,句尾常含混成一团,很多她都听不懂,只能看他的表情。爷爷似乎也知道她听不懂,所以很少同她说长句子,每次她回乡下,他从田埂那头慢慢走回来,锄头扛在肩上,裤腿卷到小腿,鞋边全是泥,吃饭时他坐在桌边,偶尔说一句,大家都笑,她也跟着笑。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爷爷看她笑了,也会笑。

那种笑很重。像一盏没有灯罩的小灯,在白天看不出来,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它一直亮过。

她和爷爷之间的感情,几乎没有经过语言,爷爷给她夹鱼时,总是不说话,只把鱼肚子上最软的一块拨到她碗里,把鱼刺挑得干净;她去田埂边放风筝玩,鞋底沾了泥,爷爷会蹲下来,用草叶替她刮鞋边;她被蚊子咬得满腿包,他摘一把不知名的草,在掌心揉碎,涂到她腿上,凉凉的,有一点苦味,她问那是什么,他说了一句老话,她听不懂,却记住那股草被揉碎以后的气味。

最清楚的是爷爷教她捏泥人,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乡下屋后的地刚被雨水泡软,沟边堆着黄泥,细腻、潮湿,踩上去会从鞋底边缘慢慢冒出来,大人都在屋里忙活,母亲忙着把菜装进袋子,奶奶在厨房做饭,父亲和几个亲戚坐在堂屋聊天,她一个人跑到院外,看见爷爷蹲在水沟旁,手里捏着一团泥。

爷爷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也蹲下。爷爷把泥放进她掌心,那泥很凉,又很重,爷爷先捏一个圆头,再捏身体,身体不用太长,手脚也不用细。他的手很大,手指粗,掌纹里全是泥,奇怪的是,捏出来的泥人却很小。一个小人站在他掌心,头大,身子歪,没有五官,却已经像要开口说话,爷爷找了一根细柴,在泥人脸上戳两个眼睛,又划一条嘴。嘴划歪了,他自己先笑起来。她也笑。她学着捏,却捏不好,泥太湿,头刚圆一点,身体就塌了;身体刚立起来,脚又陷进掌心。她急得手上全是泥,爷爷没有笑她,也没有替她全部做好,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托住她手里的泥,慢慢往上收。爷爷的手很热,泥在他们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变形,先是一团,再是一根短短的身体,最后终于站住。那一刻她觉得泥人不是被捏出来的,而是被两只手从沉睡里扶起来的。

太阳出来以后,墙根下排着许多泥人,有的头大,有的脚短,有的嘴歪,有的站不稳,只好靠着墙,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觉得它们是一群不会说话的小孩。

离开乡下时,她想把泥人带走,母亲说脏,父亲说拿一个吧,她挑了那个嘴歪的。爷爷找来一只旧药盒,把泥人放进去,又塞了几团草纸,怕它在路上晃碎,那只药盒闻起来有一点潮,一点苦,像爷爷给她涂在蚊子包上的草药。回城以后,她把泥人放在小书桌上,过了一阵子,泥人的脖子裂开一道缝。她每天看那道缝变深,却不知道怎样修。再后来,它不见了。也许被奶奶收拾桌子时扔掉了,也许在搬家时碎了,也许还在某个旧盒子里,和断掉的铅笔、过期的橡皮、褪色的贴纸一起,过着一种没人知道的生活。

车进村时,天已经阴了。村口的树上绑着白布,布条很长,风一吹便向后扬起来,远远看见老屋前搭着棚,棚布是蓝白相间的,下面站满了人,车还没停稳,她先听见哭声,那哭声不是一个人的,里面有女人尖细的哭,有老人拖长的叹,有小孩不明所以的叫声,还有唢呐声从更远处钻进来,尖锐、潮湿,像一根针不停地扎进耳朵。

她下车时,腿有些软,母亲带她穿过院子,亲戚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看她,有人说回来了,有人说读书还请假啊,有人说见最后一面是应该的。那些声音落在她身上,又滑下去,她只看见门口的白布、墙边纸扎的花圈、屋里供着的水果、桌上黑白的照片,还有空气中那种甜而冷的气味,那味道不像人间的食物,也不像乡下的泥土,它让她想起冰箱深处放久了的梨,皮还完整,里面已经开始软。

爷爷躺在堂屋里,他的脸被擦得很干净,头发梳向一边,嘴唇合着,她走近时,几乎认不出他。活着的爷爷总是带着田里的气味,带着草药味,汗味,泥水干在裤脚上的气味,现在那些气味都被白布、香、冷气和人们压低的声音盖住了。他躺在那里,比她记忆里小很多。

她跪下去,膝盖碰到垫子的瞬间,她还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垫子很软,软得不真实。有人提醒她磕头,她弯下身,额头贴到垫子上,就在那一刻,某种东西突然从胸口裂开。

那不是一点点涌上来的悲伤,而是一种刹那间的坠落,像她身体里有一架很高的楼梯,过去那些年所有没能说出口的东西都站在楼梯上,原本挤得很稳,谁也不动,爷爷死了,那架楼梯忽然断开,所有东西一起掉下来,她不听见自己的哭声,声音又陌生又难听,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眼泪很快糊住眼睛,鼻腔酸得发疼,喉咙里像塞了粗糙的棉花,她想停,可越想停,身体越发像被另一种力量接管着,她哭爷爷,哭那个给她夹鱼、替她刮鞋泥、在田边捏泥人的老人,哭他言语里那些她永远没有听懂、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听懂的话,哭她原本以为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熟悉他,慢慢问他年轻时当医生的事,问那只药箱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后来种地,问他记不记得那个嘴歪的泥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爷爷之间有那么多空白,但死亡并不会替人补全空白,死亡只是在空白上盖一块白布,然后让所有人承认,到此为止。

她也哭别的,哭自己在学校里越来越小的声音,哭红笔圈住的名字,哭自己从那些事情旁边走过去时,她哭自己不是坏人,却也不是好人,哭自己看见了,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看见,哭自己每天坐在教室里,假装只要把题做完,就能从那片潮湿的、发霉的空气中脱身。

她还哭家里,哭奶奶门后的塑料袋,哭母亲站在门外等她的眼神,哭父亲递来的那些新东西。哭自己一次又一次收下、点头、说好,表示不在意,哭那些因为太小所以不郑重的委屈,哭那些太复杂的难过,现在终于有了灵堂,有了白布,有了一个真正死去的人,所有眼泪都找到了名义。

她知道自己确实是因为爷爷,可不完全是因为爷爷,这个“不完全”像一根细刺,直到现在依旧扎在最深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在借用爷爷的死,借用爷爷躺在堂屋中央的身体,替另一些说不清,也不体面的东西寻找出口,于是她哭得更厉害,她既为爷爷悲伤,又为自己不能纯粹地悲伤而羞愧,那羞愧和悲伤纠缠在一起,像两股湿线,越拉越紧。而那根细刺便顺着血脉一路向下,扎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里,翻搅出腐烂发酸的旧账、无处安放的委屈,以及所有不敢见光的卑劣,她像一块被反复揉捏、拧干的湿布,每一滴流出来的眼泪都带着沉甸甸的杂质,分不清究竟是在为谁哀悼,还是在为无法坦荡的自己发出绝望而又无声的悲鸣。

有人来扶她,她站不起来,身体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母亲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热,手心有薄茧,拇指压在她指节上,母亲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你爷爷看见会心疼,母亲只是握着她,在确认她没有被自己的哭声带走。最后,她被母亲扶到后屋,后屋光线暗,堆着老酒罐子、稻谷袋、旧农具和几只装纸钱的纸箱,外面的哭声、吹奏声、说话声都被墙隔住,变得闷闷的,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母亲蹲在她面前,用袖口擦她下巴上的眼泪。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脸像被盐水泡过,喉咙一抽一抽地疼,母亲看了她很久。

母亲年轻时不读书,不懂事,后来出社会吃苦,学会许多不能在人前哭的办法,她见过那些忽然砸下来的时刻,知道一场哭有时候来得并不准确,却不会是假的。

外面有人叫母亲,好像要商量送葬的车,或是饭桌或是某个亲戚的座位,母亲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她拧开水杯,递到她嘴边,水是温的,带着塑料杯的味道。她喝了一口,胃里反而泛起一阵酸意,她忽然很想告诉母亲学校里的事。想说她不是没看见,想说中考快到了,可她每天最害怕的不是考不上,而是自己变成一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做的人;想说她有时候在教室里听见别人笑,会觉得那笑声像奶奶削苹果时不断垂下来的皮,绕过桌椅,绕过书包,最后绕到她脖子上;想说她很害怕,可她也不知道该怕谁。可她没有说,因为外面又叫了一声,母亲站起来,手从她手里抽走。那一下让她觉得冷,母亲说在这里坐一会儿,别出去吹风,然后母亲转身走了。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外面的白光和哭声一起进来一瞬,很快又被隔在外面。

她一个人坐在后屋,纸箱上放着一沓还没剪开的纸钱,金色圆片压在白纸中央,她伸手摸了一下,纸边很锋利,差点割到手,角落里有一团干掉的泥,也许是从农具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从谁鞋底带进来的。那团泥裂成几瓣,灰褐色,像一个没有脸的小人,她看着它,想起爷爷掌心里的泥人。那些泥人排在墙根下,太阳照着它们,嘴歪的那个好像正在笑。

她低下头,又哭了一会儿。这一次没有声音。

送葬时,天阴得很低。队伍从村前出发,沿着村路往山上走,她一个人走在最前,抱着爷爷的遗像,穿过人群。田里的水很满,灰色天空倒在水里,被人的脚步震得碎开,有人撒纸钱,纸钱在空中打着旋,落到泥里,很快变得不像钱,号子吹奏声尖得发白,穿过她的耳朵,钻进头骨里,她走着走着,又流眼泪,自己也觉得厌烦,可眼泪有自己的路,不经过的她允许便往下走。

路过一片田时,她记得,那就是爷爷最后几年种的地,她抬头看。田里刚插过秧,秧苗细细一片,绿得近乎透明,田埂上放着一把旧锄头,不知是谁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她忽然很难把那个年轻时背药箱走夜路的人、后来弯腰种地的人、堂屋里躺着的人、教她捏泥人的人合在一起,大人们能用几句话说完:年轻时是医生,后来种地,病了,走了。可对她来说,每一句之间都有很长很长的水田。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

葬礼后的饭她几乎没有吃,桌上人们依旧在说话,谁昨晚守夜守到几点,谁出了多少钱,谁家没来,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孩子快要结婚了。有人说她哭得厉害,说明爷爷没白疼她,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汤汁把面泡得坨掉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母亲给她夹了一块肉,她吃不下,母亲看了看她,把那块肉又夹回自己碗里,母亲其实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硬塞,可母亲也有很多时候不知道。她知道怎样把一块肉夹回来,却不知道怎样把一个孩子从两边的拉扯里取出来;知道她哭得不只是爷爷,却不知道该不该问;知道她太难过,却也不知道那难过里有多少并不属于这场葬礼。

第二天回城时,雨开始落,车窗上很快爬满水痕。村庄往后退,白布、花圈、老屋、田埂上的人,一层一层被雨抹掉,她靠在座位上,眼睛肿得发疼,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从葬礼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一包糖和几张没有烧完的纸钱。袋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像从很早以前就跟着她们。回到学校时,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已经变成十七,她坐回座位,发现桌洞里的草稿纸还在,那道没画完的辅助线停在原来的地方,旁边多了一点橡皮屑,那个女生也在,低头整理书包。她的水杯换了一个新的,透明的,杯盖是浅蓝色,教室里没有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替她请假,所有人都低头写卷子。她把草稿纸抽出来,看了很久以后,她在那道断掉的辅助线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泥人。圆头,短手,脚歪着,嘴也是歪的。画完以后,她用手掌盖住,铅笔灰沾到掌心里,和汗混在一起,嵌进掌纹。

那天午休,教室很安静,风扇慢慢转着。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塞背单词,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别人的抽屉,她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生站起来,在桌洞里找东西,她找得很慢,先翻书,再翻卷子,最后把整个书包倒出来。周围有人醒了,抬头看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很快消失。

她的手心里还有铅笔灰,那灰被汗浸湿,颜色变深,像爷爷掌心里的泥。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泥人站起来时,爷爷的手在下面托着。没有那只手,泥就会重新塌回地上,变成一团谁都可以踩过去的东西。

她终于回过头,那个女生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她站在一堆书本中间,像站在一场没有白布的葬礼里,四周的人都醒着,也都沉默着。她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很短,短到不能算求助,也不能算回应。

她张了张嘴。

上课铃响了,声音尖锐,整栋楼都震了一下,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说把昨天的模拟卷拿出来,教室重新坐正,书页翻动,椅子挪动,风扇继续转,那个女生弯腰把书一本本收回书包。她也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试卷。

压轴题仍旧不会。她盯着那道题,眼睛发热,可哭声已经被留在乡下,留在白布和泥地旁边。教室里没有垫子,没有人递纸巾,也没有人允许一场没有尽头的悲痛继续发生。

她在试卷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泥。

写完以后,她用橡皮慢慢擦掉。纸面泛白,薄了一点,像一块被反复搓洗却仍旧洗不干净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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