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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后的第一个周五(第1页)

在这个故事后来漫长的叙述里,母亲死去的那个清晨并未被任何人郑重记下。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仍旧侧身躺着,只是那具身体早已枯萎,连夜的雨从破损的窗缝间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灰白的脸上,替世间完成一场迟来的清洗。死亡并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早已在这间屋子里徘徊了许久,预先宣告过自己的到来。她没有哭,也没有呼喊,只是照常洗净脸,梳好头发,扣紧衣领,随后轻轻掩上房门,回到那份长久的工作中去。

饭馆在公司后面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靠窗的位置全坐满了人。他们到得不算早,桌上的冷盘已经动过一轮,几个同事正为了谁该给新来的部门经理敬酒而争执。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一整晚都没有喝那杯服务员替她倒好的温水。

雨是在八点多下起来的,起初没有人注意,窗外的霓虹灯亮得很,雨丝落在玻璃上,吹得桌上的纸巾一张张翻起。他们散席时,清蒸鱼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有人提议再去喝一杯,有人站在门口给家里打电话,也有人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说明自己没有喝多。一个男人替几个同事叫车,问清他们住在哪里,又把一个人忘在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他做这些事时不显得特别耐心,也不显得不耐烦,仿佛周五夜里替人收拾残局本就是他应当做的一部分。她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气浸软的纸巾,站在车站檐下等他。

电子屏上显示六路车还有三分钟,三分钟过去以后,六路车仍然还有三分钟,等车的人只是把湿了的鞋尖往里收了收,继续低头看手机。雨水沿着站牌往下流,落进路边的积水里,里面漂着烟头、落叶和一枚不知道是谁掉下来的硬币。

他问她要不要叫车,她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六路车终于从高架桥下面开出来,在他们面前停稳。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很少,靠窗还有两个空位。他先迈出去一步,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她站在原地,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摸到那串一直没有换掉的旧钥匙。忽然觉得今夜的雨下得太久,久得像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往这里赶。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那辆车关上门,从他们面前慢慢开走,过了很久才说:

“再等一辆吧。”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而春天的雨总是伴随着黏稠和青涩,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她闻到自己身上沾着清蒸鲈鱼的烟草味,还有红酒不小心洒在袖口留下的那一小块深色的印记,这些气味混在二月的夜风里很快就散了。他走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忽然说起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酒馆,调酒师据说是从北方某个城市来的,会调一种加了柚子皮和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烈酒的鸡尾酒。她说好,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看到很多的后脑勺和侧脸,被一种介于金黄和琥珀之间的灯光浸泡着。氛围是从门缝里先漏出来的,屋内的声音保持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节奏,门推开之后就完整了,酒杯碰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某个女人突然爆发的大笑,冰块在金属调酒器里被摇碎的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那始终铺在底下的贝斯。

他找到角落里的位置,牵着她绕过一张又一张小圆桌,她的手肘轻轻擦过一个男人西装外套的袖管,那面凉得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那个人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坐下来之后她看着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在跟走过来的服务员点酒,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的那个时刻,手边放着一杯运动饮料,打印机在身后咔咔地吐着纸张,那种机械的、持续的声音和此刻的爵士乐在某一个频率上惊人地相似。那些穿着绸缎裙子和西装的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笑得很大声,杯子举得很高,牙齿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她看着他们,就像隔着公交车窗看一场暴雨中的街景,一切都近在眼前,但她知道自己是淋不到的。

雨停的时候,吧台顶部那盏琥珀色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就在那个瞬间,杯底的冰块全部停止了融化。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酒,柚子皮的碎屑悬浮在某个固定的深度,不远处的笑声也在那个瞬间断裂成碎片。她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靠窗第三个座位的女人身上,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裙子,正在低头翻一本看不出名字的杂志,手指翻页的动作极其缓慢,慢到纸页与纸页之间的摩擦声像某种乐器在远处被拨动,那本杂志的封面上似乎印着一些会动的人——或者只是光线太暗,她看着不真切。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没有回答。调酒师在那头摇动调酒器,冰块撞击金属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听起来像钟声,像凌晨两点教堂里没有人听见的那种钟声。他在她面前放下一只很小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接近透明,只在杯底沉淀着一丝类似蓝的东西。他说这是他新调的,还没取名字,请她尝尝。她端起来,手指触到杯壁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一颗极其细小的心脏在里面跳。她把它凑到唇边,那蓝沿着杯壁缓缓爬上来,在液面上画出一种缓慢变化的图案,看起来像某条她从未见过的河。

“你知道吗,”她放下杯子说,“我母亲死的那天早晨,雨是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的脸上没有出现惊讶或疑惑,就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听过很多遍,或者他觉得自己早就知道。

“她在床上侧躺着,脸朝墙,雨就那么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我觉得那些雨滴是早就等在那里的,等了一整个冬天,就为了等她在确定要死之后替她洗脸。”

她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哭。反而是被邻桌那个穿深绿裙子的女人吸引住了,她看着她微笑,看着她在杂志上指指点点。

“我该回去了,”她说,“家里窗户还没关。”

他点头,把两个人的酒钱放在桌上。出门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干了。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是刚刚被一层很薄的冰覆盖过。

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雨后的、近乎甜的腥气。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大约半步的距离,经过站台的时候,六路车的电子屏已经熄了。站牌下那枚硬币还在积水里,表面凝结着一层透明的膜。她停了一下,弯下腰想把那枚硬币捡起来,但手指触到水面的时候,那膜破了,水重新流动起来,硬币沉下去,不见了。

“有时候,”她说,直起身,“我觉得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走快半步,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半空中,在等她的手自己放进去。她没有放。

到家的时候,她发现母亲那间屋子的窗户不知被谁关上了。窗缝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得像是用墨水描过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觉得那片叶子是某种书签,夹在一本她还没有读完、可能永远也读不完的书里。

夜还很深。她在自己房间里坐下来,外套没有脱。窗外的天是那种极深的蓝色,近于黑,但仔细看又透着一丝亮。她忽然记起来,去年八月他们也曾在一家酒馆里坐过,那家酒馆的后门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那天晚上的风把银杏叶吹了一地,她用脚尖踢着那些叶子走,一直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才停下。

她不知道八月的风为什么会吹来二月,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会在这间屋子里慢慢变凉之后,是否还会恢复到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发现那上面并没有雨水,但湿漉漉的,刚被谁用指腹轻轻擦拭过。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这一回,雨滴落下来的声音和下午在办公室里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模一样,咔咔咔,在深夜里显得极其空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把一页一页还没写完的东西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继续走路,穿过那些还没到来的季节,走进一个她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永远的立春之后的第一个周五。

第二天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她仍旧穿着昨晚的衣服,侧身躺在沙发上,外套的一角压在脸下面,留下几道很浅的折痕。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闹钟已经响过一次。窗帘没有拉,上午的光从楼房之间照进来,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照得比平时旧了一些。

她坐起来,先看见床边那双沾了雨水的鞋。

鞋尖已经干了,边缘结着一圈灰白色的泥。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才记起母亲还在隔壁。

房门仍旧虚掩着,和昨天早晨离开时没有区别。母亲侧身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腰部。那片夹在窗缝里的梧桐叶不见了,地板却是干的,连昨夜雨水渗进来的痕迹也没有。她走近一些,看见母亲脸上的水已经蒸发,只在耳根和枕套接触的位置留下一小块深色。

她伸手碰了碰母亲的肩膀。

身体比她想象中更硬。

这个发现使她感到一丝轻松。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昨天一整天,她坐在办公室里修改一份并不紧急的表格,参加部门聚餐,在公交站错过一辆车,又去酒馆喝了一杯几乎没有味道的酒。那些事情曾经依次发生,现在却像同时挤在她脑子里,没有一件能够说明另一件。

她拿起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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