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澪把课本塞进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走了一段,拐进通往旧商业街的那条路。
上次的预约她没能去,账上还挂着一百七十五。她记得那笔钱是怎么欠下的,走到能看见那栋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欠着的和这次要交的加在一起,她在心里算过,怕真到付款时又对不上。
天还没暗,风从街口吹过来,把校服下摆掀起来一点。她认得这条路,走到挂着旧招牌的地方往右一拐,两边的店铺多起来。练习室就在前面那栋楼的楼上,窗子对着街。
上了楼,推开玻璃门,前台亮着灯,台面后面的男人听见门响,抬起头。
“有预约吗?”
澪把学生证递过去。递出去的时候,她手指有点凉。他在电脑里核对,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那上面会不会跳出她上回没来的记录,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顺口问一句。她站着没动,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有一笔一百七十五的违约费,加上这次三百五,一共五百二十五”
澪点了点头,放松下来一点。她付了五百二十五日元。收据打出来后澪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
前台把三号房的钥匙牌推过来。她接过,往走廊里面走。
三号房在走廊尽头。开门进去,她从墙边的琴袋里取出公用琴,把背带挂上肩,接好线,开了电源。调音没花多少工夫。
她坐正,左手搭上琴颈,右手拨第三弦。
第三弦是中间偏下的那根,不算最粗,按下去仍要花点力气。她把食指落在第五品,拨一下,一个音出来;再把手指往高品位移两格,落在第七品,拨第二下。两个音连着,前低后高。
她照着这个来回练。五品,七品,五品,七品。开始几遍手指还稳,后来越拨越快,像急着把第二个音顶出来。她想把速度压下去,可一慢下来,手指悬在两品之间,反而不知道该落在哪一格。
两个品之间还隔着中间那个六品。她每次从五品抬起手,指头都要跨过一格再落下去。抬得高,落点就偏,容易按到品丝边上,出来的是哑音;抬得低,指腹蹭着弦过去,第二声还没响,先带出一串闷响。按到第七品时,手腕还得再往琴身里别一点,角度不对,指尖压不到底,声音发虚,像被人捂住半截。
练到后来,她停了下来。
左手食指的指腹红了一块,按弦的地方凹下去一道印,轻轻一碰就发疼。她没有再硬按下去,把手从琴颈上拿开,甩了甩,又转了几下手腕。手腕刚才一直往里别着,时间长了发酸。她换了个坐姿,把琴往身上收了收,重新摆好左手,先不急着碰弦,等那阵疼过去。
等那阵疼过去,她不再把指头整个抬起来再落。让指尖贴着弦,从五品一点点挪到七品,到正上方了再按实。这样中间那六品不再是空等,她心里也有了个着落。她又拨了两遍。
第一遍,指尖挪过去时弦上带出一声擦响,第二个音还是晚了半拍,但比刚才实。第二遍,她提前想好七品的位置,让手指贴着弦滑过去。两个音接上了,第二个音不再抢,也不再发虚,只是挪动时弦上还带出一点擦响,比刚才的闷响轻,能听见,但不难听。
她想起手机还在包里。她拿出来,点开录音,把这一小段弹了十几遍,都录进去。
回放的时候,她凑近了听。十几遍里,没有哪两遍是一样的。有的第一声太响,第二声缩在后面,前后像两个人弹的;有的第二声抢在前头,像还没站稳就急着迈出去;有几遍开头就飘,她删了;有几遍中间断了,她也删了;还有几遍没断,可第二声落下去的地方发虚,听不出是第七品,倒像按在了两品中间,多出一声不干净的杂音。她一遍遍倒回去,翻到最后,留下倒数第三遍。那遍不算最好,可两个音是接上的,前低后高都立得住,中间没空太久,也没抢。她要的就是这个,两个音谁也不拖谁,又分得清清楚楚。再往后那两遍,指头已经疼得厉害,她越想按稳,越把弦压得死,出来的声音反而又紧又短。倒数第三遍成了疼起来以前最后一遍完整的,她就留下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