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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根弦（第1页）

知道那个名字之后，澪没有再去搜。她把手机放回抽屉，像把一件刚拿到手的东西先收起来，等它自己沉一沉。可是那三个字迟迟不肯沉下去。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老师在黑板前讲着，粉笔一下一下点上去，她的脑子里却一遍遍滚过“电贝斯”三个字，滚过去，又滚回来。

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追着跑，有人把课本摔在桌上。澪坐在自己位子上，把手机搁在课桌下面，用摊开的书挡着，点开搜索框。昨天那行字还留在里面：

四根弦、声音很低、可以独奏

她没有删，就接着往下看。这一回她点开了图片。屏幕上排满了贝斯的照片，黑的、红的、木色的，四根弦一根根绷在琴颈上。她一张张往下翻，翻到一张黑色的，停住了。那件乐器斜靠着墙，琴身有一道弧线，像她那天在海边远远看见的那个轮廓。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往下翻。

她找到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男人坐在凳子上，抱着贝斯，手指在弦上走。伴奏响起来，他的手指开始动。澪把音量调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看着那几根手指在琴颈上一下一下地按下去，又抬起来。那手指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按得很实。她想看清是哪几根手指，想记住它们落在哪两格之间。可画面一晃，她就跟丢了。她退回去重看，看那左手张开又合拢，看它怎样压住那根弦。第三次看的时候，她不再盯着手，改去看那根弦，想看见它振动。镜头太远，弦只是黑黑的一条，看不出什么。一共拖了三次，她还是没记住那些手指。

铃声响了。她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合上书，站起来。那几根手指还在她眼前一下一下地动。

接下来几天，她都是这样。课间看一小段，放学路上再看一会儿，见缝插针，又总在有人走近时把屏幕按灭。她看得越多，越觉得那四根弦就在眼前，伸手又够不着。

中午，她又拿出来搜。这一回她想找海边那首曲子。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只知道是在海边听见的，声音很低，有四根弦。她把能想到的词都试了一遍：

海边、贝斯、独奏

搜出来的不是那一首。她又加词：

海边、咖啡馆、贝斯

还是不对。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琴的，有教学的，有翻唱的视频，就是没有她那天听见的那一段。她一条一条点进去，又一条一条退出来。有几条标题里写着海边两个字，点进去却不是海，是别处的湖，或是录音棚里摆出来的布景。她把手机举高一点，把屏幕上的字一个个看清楚，再一个个放弃。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手机只剩一格电，她还是没找到。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每天走的路走到一半，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接着搜。她搜“海边咖啡馆”，出来的是一家家餐馆的点评，照片里是海，是桌子，是咖啡，没有弹贝斯的人。她搜“女性贝斯手”，出来的是一篇三年前的报道，讲外地的一个音乐节，配图里有个弹贝斯的女生。澪把页面放大看，那女生的脸是模糊的，地点也不对。她搜“街头演奏”，出来的还是那篇报道，再加几条别的，都跟她那天看见的人沾不上边。

她关掉页面，坐在长椅上看天。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海的方向泛着一点灰蓝。

她想，她可以再回海边去等。站在那天那个位置，等那个人再来。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自己就把它按了下去。她想不出见了面要说什么。说她听见了那四根弦，还是说她想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再来。就算来了，她也不认识他，他也只见过她一次，也许根本不记得。也许那个人根本不住在这附近，只是那天碰巧经过。她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真切，只记得那件黑色的乐器和那段声音。

她想，算了。

她把那个念头关掉，像关掉一个网页。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背起书包，从长椅上站起来。街边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那之后，她不再去搜海边咖啡馆，也不再搜那个人。可她没有放下那件乐器。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去找。

周末，她去了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她来过几次，都是跟着学校或是跟母亲一起来的。这一回她一个人来。一楼是儿童区，很吵。她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安静得多，书架一排一排立着，头顶亮着日光灯。空气里有股旧书和纸的味道。她先找到日本文学那一排书架，在附近绕了绕，没有她要的东西。音乐的书也在这一层，就隔了两排。她走过去，抽出一本《音乐的入门》。封面很旧，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抱着书，又抽了旁边一本翻了翻。那本太厚，打开全是密密麻麻的乐谱，她看不懂，就把它塞回去，只拿了手上这一本。她没去窗边，就在日本文学书架旁边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把书摊在膝头。翻到讲弦乐器的那一章，有一页画着指板，四条竖线，中间横着一道道品格。她想把那四根弦记下来，就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照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