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得像是一个被精心设定好所有参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程序。连情绪的起伏、说话的语调、甚至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仿佛经过了长年累月的精确计算。
可袁媛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种极致的冷静一点点唤醒。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干涸的荒原上行走久了的人,突然嗅到了远处暴风雨带来的血腥与硝烟味。她不再是那个苦苦寻找证据、试图用法律条文去框定正义的女警;在无数个深夜醒来,听着身侧男人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时,她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跨过了那道名为“深渊”的界限。
她成了他的共犯。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来到了周五的傍晚。
H城的天空从正午开始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巅,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傍晚五点多,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撕裂了苍穹,倾盆而下。狂风卷着雨水狠狠地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鸣。
市局刑侦支队第三组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
袁媛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看着厚厚一叠经侦支队刚移交过来的卷宗。几起涉案金额巨大的非法集资案,受害者名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已经下班离去,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她桌前的一盏台灯。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袁媛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
孟龙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面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珠。在这片被暴雨和加班折腾得焦头烂额的警局夜色中,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温润与从容。
“还没忙完?”孟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
袁媛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将手里的卷宗合上:“刚看完。经侦那边这回抓了几条小鱼,但大鱼还在水里游着,案子挺麻烦。”
孟龙没有催促,只是缓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将一杯温热的黑咖啡放在她手边:“不急,慢慢来。雨太大,我在楼下等你一会儿了。”
袁媛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心头微微一暖。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坐上副驾驶座时,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袁媛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霓虹闪烁的街景,随口问了一句:“今晚去哪吃?回家还是随便找个地方?”
孟龙没有立刻挂入D档踩油门。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镜片后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袁媛。那目光深邃而平静,仿佛带着一种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
车厢里一时分外安静,只有雨刷器疯狂摆动发出的“唰唰”声。
“今晚不去别的地方。”孟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带你去个地方。”
袁媛微微一愣,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什么地方?”
孟龙收回视线,重新将车子发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的工作室。”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朝着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雨势越来越大,将整座H城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袁媛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越来越偏僻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她从来没听孟龙提过什么“工作室”。当黑色的轿车最终在一栋隐蔽而毫不起眼的老旧公寓楼下缓缓停稳时,她知道,有些藏在水面之下的终极秘密,今晚终于要彻底撕开最后一道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