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周围不少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姜晏娆被拉扯得碰翻茶盏,烫到陛下,便是大不敬之罪;就算没有直接伤到帝王,旁人也会解读成,是她急于在陛下面前刷存在感,暗中买通宫女,演一出苦肉计博同情。无论如何,都会落个心机深重的名声。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在两人身上。
不远处,站在帝王身后随侍的傅砚随,目光骤然一凝。
他距离那边尚有几步距离,来不及直接上前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姜晏娆侧身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避开了宫女抓过来的手,同时伸手飞快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托盘边缘。滚烫茶水晃荡,大半洒落在地面青砖之上,溅起一阵阵白蒙蒙热气。
宫女摔坐在地上,托盘虽歪,终究没有泼到御案之上。
小宫女吓得面无血色,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哭哭啼啼:“奴婢有罪!奴婢脚下打滑,冲撞贵人!”
一切看起来,都仅仅只是一场意外。
姜晏娆垂在身侧的手,被溅出来一点热茶烫得微微发红,一阵灼痛传来,她却顾不上这点疼痛,先屈膝对着萧洹请罪:“陛下恕罪。”
萧洹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
华贵妃适时柔声开口,语气听似体恤,话里却处处留着钩子:“不过是宫人一时失了分寸,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御花园人多,万事都该小心谨慎才是,免得让人误会别有心思。”
这话轻飘飘一句,却刚好把流言里那句“一心攀附、工于心计”,不动声色地又重提了一遍。
亭内气氛微妙,暗流涌动。
姜晏娆没有急着辩解。越是急于洗清自己,反倒越像欲盖弥彰。她只是安安静静跪在原地,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喊冤,也不慌乱。
萧洹目光沉沉,看了她片刻,没有当场定谁的罪,只淡淡开口:“罢了,一场意外而已,都起身吧。”
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揭过。
可其中的弯弯绕绕,在场心里有数之人,都看得明白。
赏花宴散去,各宫嫔妃陆续离开御花园。姜晏娆带着晚槿,沿着僻静宫道慢慢往碎玉偏殿走。手背那一片烫红还隐隐作痛,心底的寒意,却比皮肤上的灼痛更甚。
对方步步紧逼,一次比一次迂回,一次比一次难抓把柄。
转过一道雕花游廊,前方廊下,一道鸦青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是傅砚随。
想来是办完御前差事,抄近路返回御书房,恰好在此处遇上。
四下没有别的宫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傅砚随目光先落在她那片泛红的手背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视线,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偶遇的路人。
姜晏娆脚步微微一顿,依后宫礼数,微微侧身屈膝礼。
“傅公子。”
他微微颔首回礼,停顿片刻,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半分特殊意味。
“御花园花虽好看,只是路上青苔湿滑,走路,还是要多留神脚下。”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着像是提醒路上青苔路滑,可细细品来,又仿佛另有所指。
姜晏娆心头轻轻一跳。
她抬眼看向他,少年眉目清俊,神情淡漠疏离,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她依旧猜不透,这句话,仅仅只是一句普通的客套叮嘱,还是他看出方才赏花宴里的猫腻,在隐晦提醒她小心周遭人心。
许许多多疑问堵在心口,却一句都不能问出口。
她只能低下头,恭谨应声:“多谢傅公子提醒。”
简短两句对话之后,两人错身而过。
长长的宫道之上,一个往御书房方向,一个走向偏僻的碎玉偏殿。
谁也没有回头。
只是姜晏娆的心底,那团名叫疑惑的迷雾,又厚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