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2080年。
这是漂流的第二十年。也是地球毁灭后的第二十年。是长明号离开故土、在宇宙中漫无目的游荡的第二十年。
但对我来说,2080年还有另一重含义。
它是“起点”。是我与她,真正开始"活成自己"的起点。是我们从样本变成人,从循环变成自由,从被设计的相遇,变成自主的相爱的起点。
即使我们已经忘记了大部分事情。
即使我们有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只能指着舱壁上的刻痕,像指着某种古老的、神秘的、却也因此而神圣的图腾。
即使我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对方的背影,感到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的疼痛。
但我们依然选择靠近。
在食堂里,我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不说话,只是……只是安静地,吃着合成餐。偶尔,我们的手会在桌面上不经意地触碰。那一瞬间,像电流,像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不肯熄灭的温度。我们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然后……然后相视一笑。那种苦涩的、却柔软的、某种被四十七次分离终于换来的、近乎燃烧的笑容。
在观测舱里,我们会并肩站着,看着那片被拉成光痕的星空。不说话,只是……只是安静地,呼吸着。偶尔,她会无意识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一瞬间,像潮汐,像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不肯熄灭的引力。我会僵住,像某种被触动了古老机关的、过于脆弱的瓷器。然后……然后我会轻轻地把头,靠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那种在飞船上被严格配给的、带着人工香精的气息,但深处,深处有一种更古老的、像是实验室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苦涩。
在记忆之墙前,我们会蹲下,看着那个金属盒,看着那行字,"无论多少次,我选择你,和我们刻下的字,继续。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她有时会问。
"不知道,"我总是回答,"但我觉得……我觉得它很重要。”
"契约,"她重复,嘴角出现那种苦涩的、却柔软的弧度,"多好。我们是……契约的守护者。"
"是,"我说,握紧她的手,"我们是守护者。守护着某种……某种我们记不起、却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
她笑了。那种被四十七次分离终于换来的、近乎燃烧的笑容。
而我,也笑了。
长明号驶向未知。像人生本身。像一段没有被设计的记忆。像……像某种终于获得了呼吸权的、自由的漂流。
舱壁上的水痕还在。那道水痕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盐渍,像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像某种来自记忆深处的预言。
我有时会盯着它看很久。看着那道盐渍在夜灯下闪烁,像一条河流,像一道伤疤,像某种……某种被时间风干后、却依然不肯消散的……记忆。
然后,我会念出那个名字。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更不可见的、某种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冲。
卫兰。
像咒语。像锚。像回家的路。
而在飞船的某个角落,在某个我找不到的、却知道存在的……地方,她也在念着我的名字。
柳行舟。
像潮汐。像引力。像某种被命运写好了开头、却终于由我们自己填写的……结局。
我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关系会走向何方。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我们经历过什么。
但我们在每一次对视中,重新选择彼此。在每一次触碰中,重新确认彼此。在……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重新……重新爱上彼此。
这,就是最深的羁绊。
即使忘记一切,我也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再次爱上你。
长明号驶向未知。像人生本身。
而我们,终于开始活成自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