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一阵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涌。
“这不可能,”我说,“记忆重写技术还不成熟,对人类——”
“对人类进行完整记忆重写,确实还不成熟,”卫兰打断我,“但局部篡改呢?删除一段对话,替换一个场景,淡化一种情感——这些,系统已经在做了。而且做得非常熟练。K-44被重写的,只是他‘看见裂缝’的那几分钟。其他记忆完好无损。他醒来后,会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工作,继续……继续做系统的合格零件。”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破碎光的眼睛,感到某种比末日更庞大的阴影正在笼罩下来。
“卫兰,”我说,声音发紧,“你的研究……管理层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她说,“他们知道我在研究记忆保存,他们支持。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突破了重写的边界。如果他们知道……”
“会怎样?”
“我会变成下一个K-44,”她说,嘴角出现那种苦涩的弧度,“或者,更糟。我会变成实验品。被重写,被删除,被……被变成一段‘不利于稳定’的记忆,存入暗海。”
“暗海?”这个词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卫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像某种警觉的兽。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顿住了。老陈的音频里提到过“暗海”,但我不能告诉她。至少,不能现在告诉她。
“我……我听S-01提起过,”我撒谎了,声音平稳,“她说,被修剪的记忆会被存入某个……某个底层数据库。”
卫兰看着我,很久。她的眼神像是在审视,像是在判断,像是在……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
最终,她移开了目光。
“暗海,”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系统的垃圾场,也是系统的……墓地。所有被删除的、被修剪的、被重写的记忆,最终都会流入暗海。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只是沉下去。像尸体沉入海底,像光被黑暗吞没。而在暗海的最深处……”
她停住了。
“在最深处,有什么?”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在那一刻,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一种被某种巨大秘密压垮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在最深处,”她说,“有真相。”
“什么真相?”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是第二次,她主动触碰我。她的手指冰凉,颤抖,但握得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柳行舟,”她说,叫了我的旧名字,声音轻得像在祈祷,“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在系统里看见什么,不要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也不要放弃寻找真实。因为……因为真实是锚。而锚,是我们在暗海里不迷失的唯一方式。”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透明质感的脸,感到某种比言语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我们之间流动。
像潮汐。像引力。像某种被命运写好的、无法更改的代码。
“我答应你,”我说。
但我们都不知道,这个承诺,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我们之间最深的羁绊,和最痛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