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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地球记忆登船前夜（第2页）

金属板终于松动了。我把它掀到一边，伸手去扶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在我怀里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能走吗？"

"能。"她说，但站起来的瞬间就踉跄了一下。我架住她的胳膊，把她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

"去哪？"她问。

"发射平台。"我说，"主通道可能还通。我们必须……必须在最终发射前到达。"

她点点头，没有问"我们"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我要回来找她，没有问那些本该问的问题。她只是把手臂环过我的脖颈，把身体的重量交给我，像某种古老的信任，像某种不需要言语的契约。

我们在废墟中穿行。基地的照明系统已经半瘫痪，应急灯在头顶明灭，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眨眼。走廊的墙壁出现了裂缝，从裂缝里渗进某种灰色的光——不是灯光，是外面的天光。天亮了，但那不是正常的黎明。那是一种被烟尘和辐射过滤后的、病态的苍白。

"外面……"卫兰轻声说，"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别去看。别去想。只要走。"

但她还是看了。在经过一个破损的观察窗时，她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基地建在山里，观察窗外应该是连绵的山峦和清晨的薄雾。但现在，视野里只有一片翻滚的、暗褐色的云，像某种巨大的、缓慢流动的泥浆，从地平线的方向涌来。云层里偶尔闪过暗红色的光，不是闪电，而是更远处的火焰，被大气层扭曲成某种地狱般的极光。

"火雨……"卫兰喃喃，"真的……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收紧了揽住她腰的手臂，把她从窗前拉开。

"走。"

我们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绕过坍塌的区域，避开慌乱的人群。卫兰的腿在流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印记，像某种留给未来的、注定被抹去的痕迹。

主通道确实还通。但尽头聚集了大量人群，士兵在维持秩序，广播在反复播放："……所有人员请注意，长明号最终发射倒计时：两小时三十分钟。请所有登船人员立即前往A区主休眠舱。重复，最终发射倒计时……"

人群在推搡，在哭喊，在哀求。有人试图冲破士兵的防线，被□□放倒。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味、和某种更刺鼻的、像是臭氧的焦灼气息。

"我们……怎么进去？"卫兰问。

我环顾四周。主通道的正门被封锁，但右侧有一条维修通道，标着"货运专用，禁止通行"。我在研究所工作时，曾参与过基地的布局设计，知道这条通道通向货舱的装卸区，而从装卸区可以进入飞船的下层甲板。

"这边。"我说，扶着她转向维修通道。

通道里没有人。灯是坏的，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光在脚下投下模糊的光斑。我们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响，像两个在巨兽肠道里穿行的旅人。

"柳行舟，"卫兰忽然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为什么回来？"

"什么？"

"你已经在休眠舱里了。"她说，"发射程序启动，你本可以……本可以安全地离开。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找我？"

我停下脚步。通道的尽头有一扇气密门，门上的红灯在闪烁，表示另一侧的气压异常。我盯着那盏红灯，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像潮汐，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因为，"我说，没有回头，"因为你在那里。"

沉默。通道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越来越频繁的震动声。

"如果我不在呢？"卫兰问，"如果我已经死了，被埋在货舱里呢？"

"那我就挖。"我说，"挖到找到你，或者挖到我也被埋进去。"

身后没有声音。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那只手冰凉，颤抖，带着血迹和灰尘，但触感真实得像某种锚，像某种能把人定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的重量。

"柳行舟，"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个疯子。"

"是。"

"科学家不该是疯子。"

"科学家也是人。"我说，终于转过身，在绿色的应急灯光里看着她的脸，"而人……总会为了某些东西发疯。"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呈现出一种破碎的光。我想看清那里面是什么，但气密门突然发出一阵气压释放的嘶嘶声，红灯变绿，门缓缓打开。

另一侧，是长明号的下层甲板。

我们走了进去，像两个走进未知命运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