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皇帝爱新觉罗·旻宁,崩于圆明园慎德堂,皇四子爱新觉罗·奕詝继位。大清此时惨遭鸦片残害,吏治腐败不堪,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社会矛盾激化,天地会等秘密会社日趋活跃,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各地反清起义接连不断,乱世之象已在山河间弥漫。
此时南方的湿热与硝烟,吹进了紫禁城的朱红宫墙。新帝奕詝刚登大宝,广西传来的急报堆在了御案上,天地会起义势如燎原,义军所到之处,州县接连陷落,地方官要么弃城而逃,要么战死殉职,整个广西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奕詝捏着奏折,眉宇间满是焦灼,大清的江山摇摇欲坠,他沉思半晌,一个名字在他心头浮现——林则徐。那个虎门销烟鞠躬尽瘁的老臣,此刻,或许是唯一能扛起这副重担的人。一道圣旨连夜加急,直奔福建福州,封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前往广西督办军务,平定叛乱。
此时的林则徐,已是六旬有余,正卧在福州老家的病榻上,常年的操劳与奔波,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旧疾反复发作,让他连起身都费力,床头的药碗换了一碗又一碗,气息也时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随着身着宫服的太监,手持圣旨,面容肃穆地踏入林府,高声说道:“林则徐接旨”,全家上下都慌了神,三子林聪彝(字:听孙、出生:1824年—1878年)在病榻前忧心忡忡说道:“爹,这朝廷传旨又不知是何难事?”林则徐睁开眼,嘴角微微颤抖,挣扎着撑起身子,在家人的搀扶下跪接圣旨。
太监声音尖锐高亢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天序,临御万方,念天下苍生,忧边疆不宁。今广西天地会匪患猖獗,州县沦陷,民不聊生,亟需重臣督办,以靖地方。林则徐忠勇可嘉,才干卓著,历任要职,鞠躬尽瘁,朕心甚慰。今特封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前往广西督办军务,全权节制广西文武官员,调度兵马,平定匪患,安抚民生。望卿不负朕望,星夜兼程,速赴任所,力挽狂澜,以安社稷。钦此。”
“臣,遵旨。”恭敬地叩接了圣旨
道光三十年十月,秋风卷着落叶,铺满了福州的码头。林则徐身着官服,面色憔悴,随从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前往广西的官船。岸边,亲友们含泪相送,他挥了挥手,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没有不舍,只有对局势的牵挂。船逆流而上,载着这位老臣,向着战火纷飞的广西驶去。一路上,他强撑着病体,召集随行的官员,反复商议着镇压义军的策略。
船行至广东普宁县,南方的湿热气候像一张无形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林则徐的病情彻底恶化了,他躺在床上,高热不退,意识也渐渐模糊,随从遍请当地名医,终究束手无策。一晚,风雨交加,一声惊雷划破夜空,他抬起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林聪彝的手腕,声音微弱,说道:“拿纸笔来,我要上奏皇上……你代我书写”林则徐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字字铿锵,话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遗憾。林聪彝见状,连忙颤抖着铺好纸笔,双手因悲痛与慌乱微微发颤,
林则徐缓缓开口:
“臣为官四十载,历十四省,蒙三朝知遇,恩深而未及回报,唯怀赤诚,至死不敢懈怠。”林聪彝一笔一画认真记录,不敢有半分错漏,听着父亲沙哑的声音,想到父亲一生操劳、鞠躬尽瘁,如今却病入膏肓,一滴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嗒”地一声滴落在洁白的奏折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强压着喉间的哽咽,继续执笔。
林则徐并未察觉,依旧缓缓口述:“今蒙皇上特遣督师,臣感念圣恩、志在平乱,方欲率军启程,怎料半途病衰,未立寸功,憾恨难平。臣心神涣散,医者言积劳成疾、心脉已散、药石无医,自知无生机。”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林聪彝的双眼,他慌忙抬手拭去眼泪,落笔的手愈发沉重,他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情绪,一字一句记下父亲最后的赤诚:“臣上负圣恩,唯愿来生图报;病入膏肓,垂尽仍怀赤诚。祈望将士同心、战守并举,坚壁清野、扫穴擒渠,臣虽死犹生。叩谢圣恩,伏乞皇上圣鉴,臣悲痛叩奏。”
时隔两日,林则徐气息微促,目光望向湘江方向,似回忆起当年与左宗棠湘江夜话,强撑病体示意林聪彝拟折,声音微弱却庄重,对林聪彝说到:“为父死亦难安,托你代奏圣上,为社稷荐贤。”
林聪彝攥紧笔杆说道:“父亲请讲,孩儿定当办妥。”
林则徐咳了两声,气息愈发微弱,字字恳切地嘱托:“启奏圣上,臣于左宗棠相识湘江,此人胸怀丘壑、胸藏韬略,通经史晓兵法,擅治兵理政、筹谋划策,对边事民生有独到见解,性刚正不阿、胸心怀赤诚,虽未出仕却忧国忧民,实为当世奇才。”
他稍作喘息,续道:“臣病入膏肓,无力分忧,愿冒死举荐。望皇上委以重任,他必能竭尽所能,扫平乱象、安抚民生,不负圣恩与社稷。。。。。。”
随即话音渐弱,手慢慢松开,无力垂落。永远闭上了双眼,一代名臣林则徐,溘然长逝,抱憾而终。
船舱中哭声回荡在江面。
风雨过后,普宁县的天渐渐亮了,官船之上,一片肃穆。林则徐的灵柩,载着他的忠魂与嘱托,缓缓前行。那份临终奏折,被林聪彝小心翼翼地收好,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递到了咸丰皇帝的案前。岁月流转,多少繁华落幕,多少人物尘封,可林则徐临危受命、抱病出征、临终荐贤,却如一盏明灯,穿越百年风雨,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被人铭记,那一份赤诚与担当,也永远留在了世人心中。
京城紫禁城,养心殿内香烟袅袅,却驱不散殿中的沉郁。咸丰帝旻宁端坐龙椅之上,眉头紧蹙,手中捏着那两封快马送来的奏折。奏折的纸页还带着路途的风尘,字迹虽由林聪彝代笔,却字字透着林则徐临终前的赤诚与恳切,没有半句自怜,没有一丝不满与埋怨,唯有对国事的忧心,对未能赴任的自责。
“林则徐……”咸丰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惋惜与动容,想起这位老臣一生的功绩:虎门销烟的凛然,整顿吏治的勤勉,戍守边疆的坚韧,如今又抱病赴任,直至油尽灯枯,仍心系国事、牵挂贤才,不由得长叹一声,眼底泛起几分湿意。
一旁的军机大臣赛尚阿躬身侍立,见皇帝神色凝重,轻声进言:“林则徐一生忠君爱国,临终仍念着广西乱局,其心可昭日月。他弥留之际举荐左宗棠,臣以为,不妨量才使用,既慰林则徐在天之灵,亦可为朝廷储备干才,以应时局之变。
咸丰帝缓缓点头,将奏折轻轻放在龙案之上,目光望向南方。此时广西匪患猖獗,金田起义的星火已在暗处蓄势,林则徐的病逝,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何尝不知朝廷急需贤才,可左宗棠此时是个隐居湖南的举人,虽有名,却无官场历练,又兼之性情刚直,此前亦有人提及,却始终未被重用。
“左宗棠……”咸丰帝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林则徐一生识人善任,未曾做出过轻率举荐的行为,他临终再三嘱托,想来此人确有过人之处。”他沉默片刻,随即下旨:“传朕旨意,追赠林则徐太子太傅,谥文忠,厚葬归乡,安抚其家眷。至于左宗棠,着令湖南巡抚暗中考察,详查其才学品行,视其所能,可便酌情启用,以辅国政。”
旨意传下,养心殿内的气氛稍稍舒缓。那封承载着林则徐忠魂与嘱托的奏折,被妥善收存入档,而左宗棠的名字,也因这临终之荐,第一次真正进入了清廷最高统治者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