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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孤影浊念缠骨(第1页)

抢救室的白光漫过长长的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冷冽气味裹着浓重的悲戚。

郁听澜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腹抵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压着心底翻涌上来的钝痛。他不是没有预想过父亲会动怒,会强硬施压,会动用家族所有的资源来阻拦他和陆知弦,可他从没想过,这场对峙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血脉里的牵绊从来都不讲道理,哪怕前半生他活在父亲严苛的规训之下,习惯了被管控、被评判、被推着走向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亲眼看着至亲骤然离世,那份猝不及防的愧疚与酸涩,依旧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地面,方才老宅里碎裂的瓷片、飞溅的茶水、父亲盛怒下骤然垮掉的身形,一幕幕在脑海里快速回放。

他清楚父亲本就常年高压,心脑血管隐患早已埋下,今日的暴怒只是压垮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在郁母偏执的认知里,所有的因果都被粗暴地归拢到了一处——是他不肯妥协,是他执意护着一个外人,才硬生生逼死了父亲。

这份认定,一旦扎根,便再也拔不掉。

郁母缓缓撑着长椅起身,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精致的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鬓边的发丝凌乱贴在脸颊,往日里端庄冷硬的模样尽数崩塌,只剩下被丧夫之痛裹挟的疯魔与怨怼。她一步步朝着郁听澜走近,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期许与严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烈的恨意与不甘。

“你现在满意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力道,“我们夫妻俩一辈子苦心栽培你,给你最好的教育,给你铺最稳的前路,把你教成旁人眼里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满身伤痕的外人,顶撞父亲,忤逆双亲,置家族规矩于不顾,置生养之恩于脑后。你父亲气急攻心撒手人寰,这笔账,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郁听澜没有躲闪,任由她的目光剜在自己身上。他脊背依旧挺直,只是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沉痛,声音低沉而平稳:“父亲离世,我内心悲痛,后续丧葬事宜,我会全权料理,守孝追思,尽我为人子的本分。但我和知弦之间,从来没有错,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放弃他。”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郁母积压所有情绪的引线。她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朝着郁听澜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郁听澜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下。侧脸瞬间泛起红痕,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还敢说没有错?”郁母浑身颤抖,情绪彻底失控,“郁听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疯话?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心里惦记的居然还是那个男人!你良心被狗吃了吗?孝道何在?人伦何在?”

“我养育你二十多年,看着你一步步长大,看着你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可靠的模样,我以为你懂分寸,知进退,分得清轻重缓急。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背负弑父的骂名,也要和他纠缠下去?”

“我告诉你,不可能。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绝不会允许那个男人踏进我们郁家的门,绝不会允许你因为他,毁了自己一生的名声,毁了郁家几代积攒下来的脸面。”

她的话语裹挟着道德的枷锁,一层一层朝着郁听澜笼罩下来。丧夫的悲痛让她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她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陆知弦的存在,认定只要斩断两人的联系,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在她固有的认知里,情爱本就是耽误前程的虚妄之物,更何况是这样一段不被世俗传统接纳的感情,在她眼里,这就是堕落,是耻辱,是毁掉一切的根源。

走廊尽头陆续有医护人员路过,好奇的目光纷纷投过来,低声的议论隐约飘进耳中。豪门家事、父子反目、丧父闹剧,这些带着猎奇色彩的字眼,很快就会顺着人情往来的缝隙,悄悄传遍上流圈层。郁听澜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扩散开来,等待他的将会是铺天盖地的非议、指指点点的舆论,还有源源不断的压力。

可他此刻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这些。

他伸手,轻轻扶住情绪濒临崩溃的郁母,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即便被她如此斥责打骂,他依旧念及她刚刚痛失丈夫,身心俱疲。“妈,你先冷静一点,身体要紧。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先处理父亲的后事。”

“我冷静不了。”郁母一把挥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里满是疏离与厌恶,“我没有你这样不孝的儿子。从今天起,你若是执意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你就不再是郁家的人,我就当从来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丧葬之事,你可以出钱出力,尽你最后的孝心,但你别妄想我会松口,别妄想我会认可你们之间的关系。你父亲到死,都在为你的执迷不悟寒心,你要是还有半点良知,就该立刻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郁听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坚定。他知道,和此刻情绪失控的母亲争辩,没有任何意义。道理讲不通,温情唤不回,过往的养育之恩他记在心里,可心底的爱意与坚守,同样无法动摇。

他轻轻颔首:“后事我会安排妥当,一切依照礼数来。至于我的选择,我不会改变。”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做辩解,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殡葬相关的事宜,安排后续守灵、吊唁、宗族亲友告知等一系列繁杂的事务。曾经他习惯了由父母统筹安排所有家族事务,如今父亲骤然离世,所有的重担,瞬间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郁母看着他有条不紊处理事务的模样,心底的怨怼更甚。在她看来,儿子这般冷静,就是对父亲的离世毫无愧疚,就是被情爱迷了心窍,连最基本的悲恸都做不到。她不再和他说话,独自坐在长椅的角落,埋着头无声落泪,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寒冬腊月。

医院的长灯彻夜不熄,惨白的光线落在地面,映出两个人孤冷的影子。一个沉浸在丧夫的痛苦与偏执的恨意里,一个背负着至亲离世的愧疚,同时还要守住自己唯一的温柔。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飞快,一夜转瞬即逝。

天蒙蒙亮的时候,郁听澜才暂时将手头的事务交代完毕,驱车离开医院。车子行驶在清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春日的晨光刚刚刺破云层,洒在路面上,街边的草木抽出新芽,暖风拂过车窗,可他心里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他不敢立刻回公寓。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陆知弦开口。

那个少年还困在安稳的温柔里,不知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故已经悄然降临。他习惯了郁听澜每日清晨温柔的陪伴,习惯了三餐烟火的安稳,习惯了梦境里细碎的旧时光,对郁家老宅发生的风暴,对父亲骤然离世的噩耗,一无所知。

郁听澜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街角,坐在驾驶座上,静静望着公寓楼的方向。指尖抵着眉心,脑海里反复斟酌该如何开口。他怕陆知弦得知真相之后,会心生愧疚,会自我怀疑,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郁听澜,连累了整个郁家。陆知弦本身就敏感细腻,过往经历了太多的苦难,骨子里藏着很深的自卑,若是让他背负起这样沉重的因果,他一定会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硬生生熬坏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先隐瞒一部分真相。丧葬事宜繁杂,他需要守灵应酬,短时间内没办法时刻陪在陆知弦身边,他只能先借口家族有事,需要外出处理一段时间,等风头稍缓,再慢慢和他坦白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迈步走进公寓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内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地板上,茶几上还放着陆知弦昨晚泡的清茶,温度已经微凉。客厅里那把修复好的小提琴静静立在琴架上,阳光落在温润的木纹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知弦刚醒不久,正窝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琴谱,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眉眼弯起,露出软软的笑意。一夜好眠过后,他眼底的朦胧尽数褪去,往日里藏在深处的不安,似乎也被安稳的日常冲淡了不少。

“你回来啦,怎么出去了这么久?”他放下琴谱,起身迎了上来,鼻尖萦绕着郁听澜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由得微微蹙眉,“你身上怎么有医院的味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郁听澜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柔软的体温,心底那层沉甸甸的寒意,终于散去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掩去了所有的沉重与疲惫。

“家里出了点急事,长辈身体突发不适,我连夜在医院守着,刚刚处理完初步的事宜。”他没有提及中风离世,只是模糊地带过,“接下来一段时间,家里的事务比较繁杂,可能没办法每天都回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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